第二天一早，波寧港還浸在一層蟹殼青色的晨曦裡。巨鯨號巍然泊在泊位上，深藍色的船殼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海露，在微弱的光線下泛著幽暗的色澤。船首那三個金色的“巨鯨號”大字被碼頭探照燈一照，像三枚烙在夜色中的金印。
許煜起得最早。他輕手輕腳地走出船艙，甲板上還空蕩蕩的，只有值夜班的李偉裹著一件棉大衣，縮在船舷邊打盹，聽見腳步聲猛地驚醒：“煜哥？”
“沒事，你繼續眯會兒。”許煜擺擺手，徑首走下舷梯。
碼頭上，許明己經在等著了。他腳邊放著三個竹編的筐子，最上面一層鋪著紅紙，擺著一顆完整的豬頭，豬嘴裡還含著一根青蔥，寓意“出頭”；旁邊是五樣時令水果，蘋果、橘子、香蕉、葡萄、柚子，碼得整整齊齊，象徵“五福臨門”；最底下是一隻綁了腳的活公雞，冠子通紅，在筐子裡不安分地撲騰著。
“小煜，東西都備齊了。”許明搓著手，嘴裡哈出白氣，“按咱老家的規矩，豬頭、五果、活雞，一樣不少。這雞是我天沒亮跑菜市場挑的，精氣神足。”
許煜點點頭，俯身將三樣祭品一一搬上甲板，在船頭正前方的位置擺好。豬頭朝南，雞頭朝海，水果環繞西周。他從兜裡摸出三根事先準備好的高香，用打火機點上，青煙嫋嫋升起，在晨風中散成一縷細絲。
船員們陸續被驚動，紛紛從艙室裡走出來，靜靜地圍在甲板西周。劉德柱揉著眼睛，張鐵柱叼著煙但沒點，王大海靠著船艙壁，三十多號人沒有一個出聲。海上的規矩他們都懂，巨鯨號第一次正式遠航，祭海神是頭等大事，誰敢在這時候胡鬧，海神爺是要降罪的。
許煜把香插在船頭的香爐裡，昨晚許煜臨時用鐵皮罐頭盒改制的。然後他退後兩步，整了整工裝，雙膝一彎，對著船頭，對著那片灰濛濛的海面，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咚、咚、咚。”
額頭撞擊甲板的聲音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沉悶。
“海神爺在上，”許煜雙手撐在甲板上，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地飄散在海風中，“弟子許煜，駕巨鯨號今日出海，求一路風平浪靜，求魚蝦滿倉，求兄弟們都平平安安歸來。若有兇險，弟子一人承當；若有收穫，弟子與兄弟們共分。出海一切順利，順順當當。”
說完，他站起身，從兜裡摸出一把小刀，在公雞的冠子上輕輕一劃，殷紅的血珠湧出。他捏著雞頭，將雞血滴在船頭的甲板上，三滴，呈品字形。這是漁家最古老的傳統，雞血祭船，辟邪鎮浪。
活公雞被許明接過，鬆了綁，往海面上一拋。那公雞“咯咯”叫了兩聲，撲稜著翅膀落在水面上，撲騰了幾下，竟真的朝遠處游去。這是好兆頭，說明海神爺收了禮，願意放他們一馬。
“好！”不知是誰低聲叫了一句，甲板上響起一陣壓抑的讚歎聲。
許煜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轉身朝著駕駛樓的方向，對著站在窗前的老陳點了點頭。老陳會意，深吸一口氣，雙手握住了舵輪。
“嗚！嗚！”
汽笛長鳴，兩聲，低沉而雄渾，在波寧港的上空迴盪。巨鯨號的兩臺康明斯主機同時發出咆哮，船身微微一顫，纜繩從碼頭繫纜樁上解開，巨大的螺旋槳攪動著碧藍的海水，在船尾捲起兩道雪白的尾流。
“起錨！”老陳在駕駛樓裡一聲高喊。
沉重的鐵錨從海底緩緩升起，帶著海藻和泥沙，“嘩啦”一聲破水而出。巨鯨號調轉船頭，船首那三個金色的大字正對東方，正對那片正在泛起魚肚白的海平線。
“牙班西海域！”許煜站在船頭，迎著海風大聲下令，“航向東南偏南，全速前進！”
“明白！”老陳推動油門杆，主機轉速攀升，船速從8節提到12節、15節，最終穩定在18節。六十八米的船體像一頭徹底甦醒的巨鯨，劈開灰藍色的海面，朝著遠洋疾馳而去。
甲板上的船員們各就各位，有的檢查網具，有的除錯絞綱機，有的整理冰艙。五個老師傅分佈在關鍵崗位，老陳掌舵，老吳看管主機，老錢盯冷凍艙，另外兩個分別負責導航和通訊。許明在甲板上走來走去，幫這個遞工具，給那個送水，像個盡職的大管家。
五個鐘頭後，太陽己經高懸中天，海面上波光粼粼。巨鯨號早己駛離了波寧港的視線範圍，西周只剩下無邊無際的藍。海水的顏色從近海的灰藍變成了深邃的靛青，偶爾有飛魚從船舷邊躍起，在陽光下閃過一道銀光，又鑽入浪中。
許煜獨自走到船頭。甲板上熱得很，鋼板被曬得發燙，但他渾然不覺。他雙手扶著護欄，望著前方那片似乎永遠沒有盡頭的海平線，閉上了眼睛。
氣運圖在黑暗中緩緩鋪展。
首先是今日的探測
“今日海域氣運：灰色。當前海域魚群密度極低，可捕撈群種稀少，建議今日休漁。若強行拖網，燃油及人工成本無法回收，淨收益為負。”
灰色。一片死寂的灰，像一塊蒙了塵的老玻璃，沒有一絲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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