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了…”他的聲音先是發飄,隨即猛地拔高,劈著嗓子嚎了起來,“發了!發了!是鱈魚!大西洋鱈魚!!”
這一嗓子像點了火藥桶。
劉德柱不顧腿上的傷,一瘸一拐地飛奔到後甲板,速度快得根本不像個傷員。老錢、許明,還有其他船員,呼啦啦全跑了過來,三十顆腦袋擠在舷牆上,死死盯著水裡那個巨大的網包。
網包裡,成千上萬條鱈魚擠作一團,銀光翻湧,魚尾拍打著網衣,“啪啪啪”地響成一片,隔著幾米高都能看見那一根根下巴上的短鬚。
“真的是鱈魚…”老錢的聲音都在哆嗦,“全是鱈魚,老天爺,我跑了一輩子船,沒見過這麼密的魚…”
“這哪是大海啊,”李偉喃喃道,“這他孃的是養魚池!”
“都別看了!”許煜一聲大吼,把眾人喊回了神,“趕緊起魚!網裡魚太多,擠久了要缺氧,死了就砸手裡了!快!”
眾人如夢初醒,呼啦一下散開。
劉德柱衝回絞綱機前,咬著牙把網包緩緩吊向船尾滑道。巨大的網包貼著滑道被一寸寸拉上甲板,滑道的滾軸被壓得“吱呀”作響。網包一上甲板,立刻分出大部分人手鑽進船艙,各就各位,甲板上只留下李偉、許明、劉德柱和許煜西個人。
“開傳送帶!”許煜一揮手。
許明按下電鈕,傳送帶“嗡嗡”地運轉起來,一頭扎進船艙,首通加工車間。李偉和劉德柱合力解開網包底部的束口繩
“嘩啦”
銀色的洪流傾瀉而出。
成千上萬的鱈魚順著滑道湧上傳送帶,一條擠著一條,一層壓著一層,銀白色的魚身在晨光裡連成一條晃眼的河,源源不斷地流進船艙。船艙裡,加工流水線早己嚴陣以待:第一道工序,放血,手起刀落,精準地切斷魚鰓後的動脈;第二道工序,開膛去內臟,剖洗一氣呵成;第三道工序,去頭,鍘刀起落,“咔嚓”聲連成一片;最後,處理乾淨的魚身碼上塑膠筐,推進冷凍艙,速凍入庫。
放血、去髒、去頭、冷凍,整條流水線像一臺精密咬合的機器,全速運轉,沒有一個人敢停下來首一首腰。
血水順著甲板排水口汩汩地流,在船尾的海水裡洇開一片淡紅,引來成群的海鳥俯衝搶食,尖叫聲、機器的轟鳴聲、鍘刀的起落聲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發麻。
“小煜!這批個頭可以啊!”老錢在流水線前喊,“隨便拎一條都十來斤!最大的怕是有二十斤往上!”
“別聊天!手上別停!”許煜嘴上呵斥著,人卻在傳送帶邊站定了,隨手撈起一條還在撲騰的鱈魚。入手沉甸甸的,足有十五六斤,魚身肥厚,脊背隆起一道飽滿的肉稜,棕色的魚皮上綴著淺色的斑點,鰓蓋鮮紅,頂級的新鮮度,頂級的規格。
他的嘴角再也壓不住了。
三個小時,整整三個小時。
當最後一條鱈魚滑進冷凍艙,傳送帶空轉著停了下來,流水線上的船員們齊刷刷地癱坐在血水和魚鱗中間,一個個渾身溼透,胳膊酸得抬不起來,卻個個咧著嘴傻笑。
老錢捧著登記本,手指哆嗦著寫下最後一筆,然後抬起頭,用一種近乎夢遊的聲音報數:
“第一網入庫,二十八噸。”
冷凍艙剩下的空間,一網下去,填進去一大塊。
而這片“養魚池”裡,探魚器上的紅點,依舊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