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擺滿了東西。
韓墉的信、洪三孃的賬本、抄錄的邸報，攤開著，油燈底下字跡密密麻麻。 趙恆站在桌邊，身上還穿著那件藍布衫，袖口沾著泥點子。 他抓起韓墉那封信，往桌上一摔。
“貞元十六年，截留漕銀八千兩。韓墉查到的。崔平乾的。時間地點數目全對得上。“
洪三娘坐在角落裡打算盤。 李崇禮靠在椅背上，胸口繃帶滲著血印子，閉著眼。 沈硯之站在門口按著刀。 江言坐最裡面，面前鋪著紙，毛筆擱在硯臺上。
趙恆把信撿起來抖了抖。
“但這信蓋的是韓墉自己的私章。沒有官印。“ 他把信翻過來。 “韓墉查這案子是私下查的，不敢動印。上了公堂就是廢紙。“
他把信丟回桌上。
“帶了信。帶了三個人。帶了太子服。“ 聲音塌下去。 “我以為夠了。“
沒有人接話。
油燈爆了個燈花，聲響輕得跟針落地似的。 洪三孃的算盤聲也停了。 她低頭看著算盤上最後那顆珠子，手指懸著沒落下。 半晌抬起頭來。
“韓侍郎沒有官印。“ 她聲音不大。 “我賬上有崔平私印。“
趙恆轉過身。
洪三娘從懷裡摸出一個布包解開。 厚厚一疊票據，按年份分開，每份用細麻線扎著。
“貞元十六年，截留漕銀八千兩。“ “沒進官賬，走的河運私道。“ “經手的是他崔家一個管事，姓孫。“ 她抽出一張票據，指著底下一方硃紅小印。 “你看這個。“
票根底部蓋著一方印，硃砂顏色暗沉，字跡清楚——“崔記“。
“他每年年底換印。“ 洪三娘一張一張往外拿。 “十六年的印是“崔記”，十七年換成“崔記誠”，十八年又換成“崔記誠和”。“ “花樣不同，底子一樣。我收了他三年的票據。“
三枚私印並排擺在桌上。 印泥顏色由深到淺，紙邊由新到舊。
趙恆盯著那三張票據，一動不動。
“你怎麼會有這些東西？“
“習慣。做賬的人都有這個習慣——經手的每一筆票據全留著。不是有心留，是捨不得扔。“
江言拿起一張票據對著油燈看。 “私印比官印好使？“
“他管漕運十幾年，走河運的人認他的私印不認公文。每年換印是怕有人仿印子誆銀子。換完舊的銷燬，但經手的票據我沒還他。“
趙恆慢慢首起腰來。
他先看韓墉那封信。紙邊發毛，字跡潦草。 再看洪三娘那三張票據。紙面平整，字跡工整。
兩個人隔了幾百里，隔了幾年，從來沒有見過面。 但此刻信和票據躺在同一張桌子上。
趙恆一巴掌拍在桌上，整個人蹦起來。
“三個人夠了！夠打十個崔平！“
李崇禮被震得皺眉，沒睜眼。 沈硯之動了動刀柄。 洪三娘默默把茶盞挪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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