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走了一陣，官道兩旁的景色越來越荒涼，車廂裡卻靜得讓人發悶。
白懷安自打上車就閉著眼，活像尊入定了的泥像。
歐文坐在對面，一會兒扯扯衣襬，一會兒摸摸車簾，越不動越渾身不自在。
兩個大男人擠在這間暖烘烘的車廂裡，不說話簡首像在受刑。
他憋了半天，終於往前湊了湊，賠著笑開口：“岳父，您渴不渴？要不讓車伕在前面找個茶攤歇一歇，我給您燒壺熱茶？”
白懷安沒睜眼，只把腦袋往旁邊一偏，後腦勺對著他。
他怕自己一開口就收不住火。
離京城還遠著呢，要是在半道上被這蠢貨氣得心口疼，他怕自己連女兒最後一面都見不上。
他還想多活幾天。
歐文討了個沒趣，訕訕地坐回去，也不敢再說話了。
他把旁邊那個大得離譜的包袱拖過來，解開繩結，開始一樣一樣往外掏。
這一掏不要緊，車廂的地板很快被鋪得滿滿當當。
他邊掏邊唸叨：“這件是給成兒的……這件是給柔兒的……還有這件，也是給柔兒的。她最喜歡打扮了，肯定喜歡。”
說著又掏出一包首飾，金簪銀鐲攤了一地，在車簾透進來的光裡晃得人眼花。
歐文把簪子一支支擺好，又去掏下一個包裹，嘴裡還沒完沒了：“這麼多年沒見，我可得好好補償他們孃兒倆。”
白懷安眼皮子跳了跳，餘光掃過去，越看越覺得這人像只倉鼠，包袱皮是個無底洞，怎麼掏都掏不完。
他忍了又忍，打定主意不搭腔。
可當歐文從包袱深處拔出一把菜刀，又搬出一整套茶杯，最後還拎出一塊用牛皮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大肉腿時，他終於破功了。
那肉腿比歐文的胳膊還粗，用草繩扎得結結實實，紙包上滲著幾點暗紅的油漬。
再往旁邊一看，爐子、砧板、鍋具，連燒火的炭都備齊了。
白懷安的眼角狠狠抽了兩下。
“你打算在路上開火做飯？”他問。
歐文抬起頭，一臉理所當然：“當然了。萬一經過的地方沒地方買吃的怎麼辦？既然帶得下，就全帶上唄。岳父您放心，我手藝還不錯，當初在外頭打仗的時候，就是自己給自己弄吃的。”
他說著，又低頭繼續翻包袱，動作認真得像個第一次出遠門的孩子。
他心裡悄悄雀躍，難得岳父肯主動搭話，總算不是全程冷臉無視他。正好藉著話頭閒聊，也好拉近幾分關係。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停了手，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白懷安：“岳父，您知道我為啥留了這麼多年的絡腮鬍嗎？”
白懷安沒接話。
歐文也不等他回答，自顧自地往下說：“我是為了給柔兒守身如玉。您是不知道，我剛登基那幾年，那些狂風浪蝶一波一波往我身上撲，推都推不掉。後來我才想明白，是我這張臉惹的禍。於是我就開始留鬍子，把臉擋得越糙越好，活得越來越糙，這才慢慢清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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