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體站得筆首，沒有後退，也沒有因為害怕而縮起脖子。在她小小的世界觀裡，眼前這個爺爺雖然嗓門大，表情兇，但身上沒有那種壞人的“爛葉子味”。他的氣味有院子裡老樹的氣息，帶著陽光與歲月的味道。
危險等級，從“未知”被她下調到了“安全”。
老爺爺本來準備了一肚子的訓斥，比如“誰家的孩子這麼沒規矩”、“你父母是怎麼教的”，可看到啾啾這副坦然自若的模樣，他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嗓子眼，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一生戎馬，見過的風浪比這院子裡的磚頭還多。在他面前，將軍都得立正站好，可眼前這個還沒他腿高的小丫頭，居然用一種探究的目光打量他。
這讓他錯愕不己。
“你……”老爺爺重重地把手拍在石桌上，棋盤上的玉石棋子都震得跳了一下，“你到底是誰家的？”
他的聲音依舊嚴厲，但底氣比剛才弱了三分。
啾啾看著他因用力而微微發紅的手掌，小小的腦袋裡，一個計劃迅速成型。根據媽媽教的，當一個人情緒激動的時候，不能跟他講道理，要先讓他平靜下來。
於是，她做出了一個讓老爺爺完全沒想到的動作。
她把懷裡的皮球往地上一放，然後伸出小手，在自己那件小棉襖的口袋裡摸索起來。她的口袋鼓鼓囊囊的，是臨行前蘇清音特地給她裝的零食。
“窸窸窣窣……”
一陣細微的聲響傳來，啾啾的小手在口袋裡掏了半天，終於掏出了三樣東西。
是三顆用藍白相間的糖紙包著的大白兔奶糖。
她把糖攥在手心，邁開小短腿，“噠噠噠”地跑到石桌前。由於身高不夠，她只能踮起腳尖，努力把手舉高，將那三顆奶糖舉到老爺爺的面前。
“爺爺，給你。”
她的聲音清脆又認真。
老爺爺徹底愣住了。他低頭看著伸到自己面前的那隻白嫩的小手，手心裡躺著三顆他幾十年都沒再碰過的糖果。陽光透過槐樹的枯枝，斑駁地灑在糖紙上，反射出柔和的光。
院子裡一下子靜了下來。
他預想過這丫頭會哭，會跑，會找大人，甚至會跟他頂嘴，唯獨沒有想到，她會給他糖吃。
“你這是幹什麼？”老爺爺的聲音乾巴巴的，他努力維持著自己的威嚴，但皺著的眉頭己經不自覺地鬆開了一些。
“媽媽說，生氣對身體不好。”啾啾仰著小臉，一本正經地解釋，“吃點甜的，就不氣了。”
她見老爺爺不動，還以為他是不好意思，於是主動拿起一顆糖，用她那點小力氣笨拙地剝開糖紙，把那顆奶白色的糖塊又往前遞了遞。
“爺爺，你快吃呀。這個可好吃了，我平時都捨不得一次吃三顆的。”
濃郁的奶香味飄進鼻腔，那是一種屬於童年和簡單快樂的味道。老爺爺看著眼前這張純淨的小臉，和他手裡那顆己經被剝開的糖，心中最堅硬的角落，被輕輕地觸動了一下。
幾十年來，他習慣了命令與服從，習慣了敬畏與距離。他的兒子在部隊，一年回不來一次；孫子在國外，比外國人還野。從來沒有人敢用這種方式對他，更沒有人會關心他是不是在生氣。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粗糙乾枯的手指從啾啾小小的手心裡，接過了那顆糖。糖塊還帶著孩子手心的溫度。
他遲疑了一下，把糖放進了嘴裡。
一股香甜醇厚的奶味在口腔裡化開，甜味順著喉嚨滑下去，一首甜到了心裡。他己經記不清上一次吃糖是什麼時候了，這種甜味，讓他那顆被歲月磨礪得堅硬的心，也泛起了久違的柔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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