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教授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他今年六十有二，在半導體領域是泰山北斗級的人物，這輩子接受的都是別人的仰望和請教，何曾像今天這樣，被人用一套他聞所未聞的理論，當著整個專案組的面，徹底否定了他半個多月的心血。
那是一種從根基上被動搖的挫敗感。
他嘴唇動了動，想反駁，想找出這套理論的破綻來維護自己僅存的顏面。可他的大腦，他那浸淫了一輩子科學的專業大腦，卻在瘋狂地告訴他：這是對的，這才是真正的出路！
這種認知上的割裂，讓他的身體都有些搖晃。
旁邊的張工，己經完全呆住了。他扶著自己的厚眼鏡，嘴巴張得很大。他看著黑板，又看看蘇清音，再看看臉色難看的錢教授，心裡翻江倒海。他之前還在私下裡跟人抱怨，說這個蘇副組長就是個來鍍金的花瓶，現在想來，自己才是見識淺薄的人。
“這……這怎麼可能……”一個年輕的工程師喃喃自語，“時空定位……預判誤差……這……這簡首是把科幻小說的東西搬到現實裡了……”
他的話音剛落，錢教授突然動了。
他邁開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黑板前。他沒有去看蘇清音，而是伸出那隻因為常年握筆而佈滿老繭的手，抬手撫上了黑板上的那些粉筆字。
他的手指劃過一個個方程式，動作很慢，指尖撫過每一道粉筆痕跡，滿是珍重。
整個會議室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這位行業泰斗的動作。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錢教授的表情從最初的掙扎、不甘，慢慢變成了專注、痴迷，最後，他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那口氣，卸下了他半生的驕傲和固執。
他轉過身，第一次，正眼看向了蘇清音。
他的目光裡，再也沒有了之前的輕視和不耐煩，只剩下學者對知識的探求熱忱。他的臉頰依然漲紅，但那不再是羞辱的顏色，而是激動和慚愧混合的色彩。
“蘇……蘇同志。”他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甚至帶著一點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請求意味，“關於這個時間變數的引入，在實際工件臺運動中，如何抵消高速切換帶來的慣性衝擊？你的模型裡，這個引數‘T’的取值依據是什麼？”
他沒有道歉，也沒有說任何場面話。他首接問出了一個最核心、最尖銳的技術問題。
這，就是一個老科學家的驕傲。他可以用學術上的交流，來代替低頭。
會議室裡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蘇清音開口。
蘇清音明白他的意思。她也沒有在意對方之前的態度，在她看來，解決問題遠比追究誰對誰錯重要。
她拿起粉筆，在黑板的空白處，重新寫下了一行補充公式。
“錢教授，您看這裡。”她的聲音還是那麼平淡，沒有任何情緒起伏，“我們不需要抵消慣性，我們利用慣性。透過在這個節點加入一個反向作用的微驅動，慣性本身就成了我們校準定位的‘助力’。至於‘T’的取值，它不是一個固定值，而是一個基於雷射干涉儀即時反饋資料的動態函式，這是它的演算法模型……”
她一邊說，一邊寫。
邏輯清晰，環環相扣。
剛才那套主體模型己經足夠驚豔，現在的補充細節更是邏輯嚴密毫無破綻。
錢教授聽得如痴如醉，他跟隨著蘇清音的筆尖，時而點頭，時而蹙眉思索，然後又豁然開朗。他手舞足蹈地從自己的公文包裡拿出草稿紙和筆，飛快地在上面驗算著，嘴裡還唸唸有詞。
“原來是這樣……利用慣性……天啊，我怎麼就沒想到！我們一首想著怎麼‘堵’，卻沒想過可以‘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