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北京火車站。
那個年代的火車站,總有一股子說不清的味兒,煤煙味、泡麵味,還有南來北往的人身上的汗味兒,全混在一起,嗆人,但又讓人覺得活生生的。
人擠人,人挨人。綠的、藍的、灰的舊衣服,匯成一片海洋。廣播里正放著《東方紅》,喇叭聲沙啞,調子卻高亢。
“嗚——”
蒸汽機車一聲長鳴,鐵軌跟著哐當哐當響,這動靜,是那個年代獨有的。
啾啾今天特扎眼。一身紅色的運動服,胸口幾個黃字“京城代表隊”,在灰濛濛的人堆裡,格外顯眼。她揹著個鼓鼓囊囊的小黃鴨書包,一看就塞滿了零食。
她身邊的大白更惹眼,脖子上掛著個“比賽陪護犬”的特批牌子,步子踩得那叫一個穩,威風得不行。路過的人都忍不住多看兩眼。
“嚯!這狗可真大!壯實得很!”
“看那小姑娘,長得真俊,是去比賽的吧?”
顧寒州混在人群裡,一身不起眼的便裝,鴨舌帽壓得低低的,只露出一條繃緊的下頜線。他本來不該來的,可心裡頭總覺得不踏實,沉甸甸的,在辦公室裡根本坐不住。
“啾啾,記住了?”他蹲下來,跟女兒平視,這話他今天己經唸叨了快十遍了。
“不許吃陌生人給的東西,一顆糖都不行。上廁所要叫王教練陪著,還有,大白一步都不能離身,聽見沒?”
“知道啦知道啦!”啾啾叉著小腰,脆生生地答,“爸爸你真囉嗦!”
顧寒州被她逗得想笑,嘴角扯了扯,卻沒笑出來。他伸出長滿薄繭的手,捏了捏女兒肉乎乎的小臉蛋,“爸爸擔心你。”
他又扭頭看向帶隊的王教練,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
“王教練,拜託了。”顧寒州伸出手,眼神里是軍人之間才懂的鄭重。
“顧團長放心!”王教練的大手一握,拍著胸脯保證,“我在她就在!誰想動這丫頭一根汗毛,先問問我這二百斤肉!”
除了王教練,隊伍裡還跟著倆人,一個說是隊醫,一個說是後勤,看著蔫不出聲的,可顧寒州知道,這倆是他警衛連裡最能打的,腰裡都彆著傢伙呢。
“上車吧!”列車員揮著小旗,吹響了哨子。
啾啾一把抱住顧寒州的大腿,拿小臉蛋使勁蹭了蹭,又抬頭在蘇清音臉上“吧唧”親了一大口。
“爸爸媽媽再見!我拿金牌去啦!”
說完,小丫頭就牽著大白,雄赳赳地跳上了綠皮火車。
顧寒州死死盯著女兒小小的背影,首到看不見了,心裡的那塊石頭反而更沉了。
“別擔心,你看那兒。”蘇清音握住他冰涼的手,用下巴朝隔壁車廂的介面處指了指。
葉北辰正喬裝成一個倒騰海鮮的,渾身一股子魚腥味,衝這邊比了個“沒問題”的手勢,然後滑溜地擠進了人群裡。
顧寒州緊繃的肩膀這才鬆了點。有葉北辰這個鬼靈精暗中跟著,應該沒事。
他不知道,就在這趟車的尾部車廂,一群打扮成民工的人,正悄悄地把幾個沉甸甸的編織袋塞進座位底下。袋子碰到地面,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磕碰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