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號倉庫,比顧寒州想象的,還要破敗、荒涼。
它位於整個院區的最偏僻的角落,周圍雜草叢生,幾乎沒有人煙。倉庫本身是一棟巨大的蘇式紅磚建築,牆皮剝落,窗戶上積滿了厚厚的灰塵,看起來就像一個被遺忘多年的巨人骸骨。
“顧……顧團長,就是這裡了。”帶路的勤務兵似乎也有些不忍心,小聲說道,“鑰匙在這裡,裡面……裡面沒有電燈,白天採光也不好,您自己小心點。”
他將一串鏽跡斑斑的鑰匙塞到顧寒州手裡,便像逃一樣地快步離開了。
顧寒州拿著那串冰冷的鑰匙,站在巨大的鐵門前,心中一片冰冷。
從戰功赫赫的團長,到這個無人問津的倉庫管理員,落差之大,足以摧毀任何一個人的意志。他知道,這是龍正陽的第一步,就是要用這種方式,消磨他的銳氣,摧垮他的精神。
“哐當——”
他用盡力氣,才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鐵門。一股濃重的、混合著黴味、灰塵和金屬鏽蝕的複雜氣味,撲面而來,嗆得他連連咳嗽。
倉庫內部,巨大而空曠。一道道微弱的光束,從佈滿蛛網的窗戶艱難地透進來,在空氣中,照出了無數飛舞的塵埃。
目光所及之處,堆滿了用油布覆蓋著的、大小不一的巨大木條箱。有的箱子上,印著模糊的英文、俄文,還有一些看不懂的法文字母。
這裡,就像一座被時間封印的墳墓。埋葬著無數昂貴的、曾經被寄予厚望的“洋裝備”。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顧寒州就住進了倉庫旁一間簡陋得不能再簡陋的宿舍裡。
一張硬板床,一張掉漆的桌子,一把椅子,就是全部的傢俱。
他每天的生活,就是在那個陰暗、冰冷的倉庫裡,拿著手電筒,按照高斌的要求,清點那些塵封的箱子,核對那本厚厚的、字跡己經模糊的庫存清單。
沒有人來找他,沒有人跟他說話。他就像一個被世界遺忘的孤魂野鬼。
高斌那些人的冷眼和嘲諷,他可以不在乎。但這種無邊無際的孤獨,和對家人的刻骨思念,卻像毒蛇一樣,日日夜夜啃噬著他的內心。
每到深夜,他都會從貼身的口袋裡,拿出那顆“勇氣蛋”。
冰涼的玻璃彈珠,被他緊緊握在掌心,彷彿只有這樣,才能感覺到一絲與家人相連的溫度。
他會想起啾啾那張掛著淚珠的小臉,想起她用奶聲奶氣的、無比鄭重的語氣說:“爸爸,這是我的‘勇氣蛋’!它會給你力量!”
他會想起蘇清音那雙倔強而明亮的眼睛,想起她在站臺上,抱著女兒,久久不願離去的單薄身影。
清音,啾啾……你們還好嗎?那個灰衣人,有沒有再去找你們?
無盡的擔憂和悔恨,幾乎要將他吞噬。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當初的決定,是不是錯了?他不該把所有的危險,都留給她們母女倆。
就在他的精神即將被壓垮的邊緣,轉機,悄然而至。
這天下午,他剛從倉庫裡出來,渾身是灰,就看到院裡的通訊員,騎著腳踏車,遠遠地朝他喊:“顧寒州!有你的信!南京來的!”
南京來的!
顧寒州的大腦,嗡的一聲!
他幾乎是衝過去的,從通訊員手裡搶過了那個薄薄的信封。
信封上,那熟悉的、娟秀而有力的字跡,瞬間讓他的眼眶,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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