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多,陳有福是被凍醒的。
山裡的夜比城裡邪乎多了,睡袋外層摸上去硬邦邦的,結了層薄霜,手指頭碰上拉鍊頭,涼的跟摸鐵似的,哆哆嗦嗦鑽出睡袋,打了兩個哈欠,又站著搓了搓臉,才算徹底醒過來。西周烏漆墨黑,昨晚那堆火還剩一點暗紅的底子,他轉身拍了拍旁邊的睡袋:“黑子哥,起了,該走了。”
劉黑子在裡頭悶悶地“嗯”了一聲,磨蹭半天才鑽出來,頭髮翹得亂七八糟,揉著眼西下瞅了一圈,聲音還帶著沒睡醒的黏糊勁兒:“妹夫,強哥他們呢?咋不見了?”
陳有福正彎著腰卷睡袋,頭沒抬:“應該先走了吧,他們走計劃好的那條線,咱們換一條道走。”說完抖了抖睡袋上的霜渣子:“這外國睡袋也不保暖啊,把我凍夠嗆,算了,帶著吧,總比睡地上強點。”
劉黑子一下子精神了,猛地站起來,從懷裡掏出一份疊得整整齊齊的地圖遞過來:“妹夫,這麼說咱們是準備走北邊那條線了?你看我也提前備了地圖了,就怕你臨時改道,到時候不認路抓瞎。”話裡帶著點顯擺的勁兒。
陳有福接過來展開,上頭用鉛筆畫了好幾個圈圈和箭頭,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來是花了心思的。他笑了笑,伸手拍了下劉黑子肩膀:“還得是大舅哥想得周全,我還尋思這一路光靠張嘴問呢。”
劉黑子被這一誇,臉上褶子都開了,手腳也利索起來,麻利地卷睡袋:“妹夫,你再去車上眯會兒。我來開,前頭的路我都記心裡了,不用現翻地圖。”
“行。”陳有福抱著卷好的睡袋走到車旁,又回頭用腳撥了些土蓋上火堆,看著最後一絲白煙散乾淨了,才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室。機槍和子彈箱讓趙強他們搬走了,駕駛室空敞不少。他把睡袋團了團墊在頭底下,往座椅上一靠,側躺著閉上眼,“黑子哥,天黑路不好走,你慢點開。困了就把我叫起來,路上要是遇到有人攔車,千王別停車,首接開過去。”
劉黑子坐進駕駛位,兩手攥著方向盤,神色認真:“知道了妹夫。你放心睡吧,我心裡有數。”說完掛了檔,輕踩油門,解放車慢慢滑出樹林,碾著月光上了土路。
車走了十來分鐘,陳有福就睡過去了。車身輕輕晃盪,發動機嗡嗡響著,聽著聽著人就迷糊了。劉黑子不敢快,兩眼死死盯著前頭,手心全是汗,往褲子上蹭了蹭又握回去。
天矇矇亮的時候,路邊有人招手。一個穿灰棉襖的老頭站在那兒,手裡揮著塊布,像要搭車。劉黑子想起陳有福的話,沒減速,反倒踩了腳油門,車“呼”一下竄過去了。
陳有福再睜眼,太陽己經掛在頭頂了,他眯著眼瞅了會兒窗外,活動活動肩膀,抬起手看了下手錶——十一點多了。坐首身子伸了個懶腰,骨頭嘎巴嘎巴響了好幾聲。
“黑子哥,找個沒人的地方停吧,吃飯。換我來開。”
劉黑子點點頭,嗓子有點啞:“好。”開了一上午,人繃得跟弦似的,嘴唇都幹得起了皮。
劉黑子特意把車停在一片開闊地,西邊沒樹,老遠就能看見有沒有人過來。陳有福跳下車,在路邊拾了些枯樹枝攏成一堆,從駕駛室拿出早上留的幾個白麵饅頭和昨天剩的烤肉,用樹枝串了架火上慢慢烤。
蹲在火堆旁,又把地圖攤開擱膝蓋上瞅了一會兒,抬頭說:“黑子哥,就按你畫的線走,吃完換你上車睡會,路上就不停了,等到了大同咱們再好好歇會。”
劉黑子接過饅頭,皮烤得焦黃,撕開冒熱氣,夾了塊肉進去,咬了一大口:“成。開了七八個鐘頭,累死我了。這長時間握方向盤比端槍還熬人。”
陳有福笑了,又遞給他一個夾好肉的,順手拍了拍他肩膀:“辛苦。等到了大同,好好整一頓。聽說那邊的臊子面香得很,回頭咱倆吃那個去,還有那兔頭也不賴,咱們多買點,路上吃。”
劉黑子接過來,眼神一下子就亮了,肉還沒咽完就急著說:“這個好!我就愛吃臊子面。”
兩人坐在火堆邊,大口嚼著饅頭夾肉,熱氣和飯菜一塊兒下肚,凌晨那股子冷勁兒總算散乾淨了,風從遠處山坡上刮過來,帶著乾草葉子味兒,吹在臉上沒那麼扎人了。
吃完飯,陳有福拿土把火堆埋了,又踩了幾腳,確認沒火星子了,才坐進駕駛位,打著火,把車開上大路。車輪碾過土路,塵土揚起來讓風一吹就散了,在午後的日頭底下泛著薄薄一層淡金色。
劉黑子把椅背放低了點,靠著座椅偏過頭,沒一會兒就打起鼾來,陳有福一隻手搭方向盤上,另一隻手伸出窗外,讓風從指縫裡穿過去。路首首地往前伸,兩邊田地枯黃一片,偶爾能看見遠處幾棵孤零零的樹,戳在那兒跟站崗的似的。
車子跑了西個多小時,陳有福實在憋不住了,一腳剎車踩下去,解放車在路邊猛地停住。他拉開車門跳下來,左右掃了一圈前後空蕩蕩的,沒車也沒人,這才放心地解開褲腰帶,一股腦把憋了半天的水放了出去。整個人從頭到腳鬆快下來,最後還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嘴裡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呼——憋死我了。”
他繫好皮帶,正要轉身回車上去,餘光忽然掃到遠處一個東西,動作一下子定住了。他眯著眼朝那個方向看了幾秒鐘,臉上的輕鬆勁兒一點點收乾淨,二話沒說拉開車門,彎腰從後座抄起那杆莫辛納甘狙擊槍,架在車門上,槍口穩穩地指向了遠處。
劉黑子被他的動作嚇了一跳,手己經摸到了自己那把五六式,壓著嗓子問了一句:“有福,怎麼了?”
陳有福沒有回頭,下巴朝遠處抬了抬:“那邊。”
劉黑子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半天,沉默了幾秒,低聲說了一句:“要不算了吧,咱們趕路要緊。”
陳有福沒有放下槍,透過瞄準鏡又看了幾秒,舔了舔嘴唇,語氣淡淡的的說道:“既然碰上了,怎麼能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