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有福聽見左邊那陣腳步聲越來越近了。薄雪踩上去沙沙響，碎石也跟著滾，動靜不大但很清晰，像一群老鼠在枯葉底下竄。他沒扭頭看，右手攥著那顆己經拔了環的手雷，在心裡數了兩下，然後朝著聲音來的方向甩了出去。
手雷劃了一道弧線落在矮灌木叢後面，“轟”的一聲炸了。火光閃了一瞬，照出幾個貓著腰的人影。陳有福沒等他們散開，五六式端起來順著人影移動的方向橫著一掃，一梭子打了出去。灌木叢後面頓時亂了套，有人慘叫一聲就沒了動靜，有人往外爬又被第二梭子壓了回去。槍聲停下來以後，那邊再沒動靜了。
陳有福吐了口氣想往後退一步，左臂猛地一疼，像被人拿烙鐵捅了一下。低頭一看，棉襖袖子靠近肩膀的位置破了個洞，血正往外滲，順著袖管往下滴，落在雪地上洇了一片暗紅。他咬了咬牙沒出聲，把槍換右手端著，拖著左臂往旁邊挪了挪蹲下來，從空間摸出三顆手雷一個一個拔了環，朝領頭那幾個人藏身的地方扔了過去。
三聲爆炸連著響，碎石泥土掀得到處都是。陳有福沒管效果如何，靠在石頭後面喘了兩口氣，把袖子撕開一條縫看了看傷口——子彈擦掉一塊肉，還好骨頭沒事，只是血留個不停，陳有福撕掉塊布條，咬牙在傷口上打了個結。
爆炸聲過去以後，對面安靜了好一陣，領頭那人趴在一塊大石頭後面，臉色很難看，旁邊就剩瘦臉男人和一個年輕小夥子了，三個人全縮在石頭後面不敢露頭，喘得厲害，誰也沒先開口。
沉默了半天，瘦臉男人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說：“頭兒，這人不簡單。咱們兄弟折差不多了，剩咱們三再往上衝也是白搭。要不……撤吧？”
領頭人沒吭聲，看了瘦臉一眼，又看了看陳有福那邊，表情在黑暗裡看不清楚，嘴角繃得緊，像是在猶豫。
瘦臉男人看他那樣，又補了一句：“這鬼子都被打跑多少年了，咱們為了這麼點錢，回頭把命搭上，不值當啊。”
領頭人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點了下頭，聲音有點幹：“往山下走這段路怎麼弄？山上那人拿槍瞄著呢，露頭就死，根本下不去。”
瘦臉男人琢磨了一下，把槍放地上，首起腰朝陳有福那邊喊了一嗓子：“山上的兄弟！聽我說一句！這活我們不幹了！我們退！兄弟別開槍，各走各的，就當沒見過！”
陳有福靠在石頭後面，胳膊上的傷一抽一抽地疼，嘴角卻冷冷翹了一下，他隔著距離回了句：“行啊，我也累了，你們別追就行，都是中國人，沒必要把事做絕。”
瘦臉男人臉上露出一絲喜色，衝旁邊年輕小夥子使了個眼色，壓著聲說：“你先往下走，我在上頭給你壓著槍，他敢動我擋著。快點。”
小夥子點頭，從石頭後面慢慢探出身來，貓著腰往後退，步子很輕，踩在雪上還是嘎吱響，凌晨安靜，這點動靜格外刺耳。
陳有福的槍口穩穩跟著他，等那人退出去十幾步，他眼神一冷扣了扳機，槍聲突兀響起來，子彈打中那人大腿後側，人“撲通”跪倒在雪地裡，緊接著就是變了調的慘叫，在空曠的山坡上撞來撞去。
陳有福沒把槍放下，嘴上卻帶著點歉意的口氣朝山下喊：“不好意思啊兄弟，槍走火了！快把他拖回去，這次我保證不開槍。中國人不騙中國人！”
瘦臉男人和領頭人的臉一下子沉了，倆人目光碰了一下，誰也沒說話，都不傻，知道陳有福在耍他們。
那年輕小夥子疼得蜷在地上咬著牙，慢慢用手肘撐著雪地往他們藏身的石頭那邊爬。手指摳進雪裡，留了兩道深溝。
陳有福的槍口一首對著他，等小夥子快挪到石頭後面的時候，陳有福食指又扣了一下，第二發子彈打進後腦勺，人趴在雪地裡徹底不動了。
瘦臉男人攥緊了拳頭，領頭人咬著牙把槍往地上一摔，兩個人的目光隔著石頭死死盯著山上那片黑，誰也沒再出聲。
陳有福縮回石頭後面，左臂上的血把袖子浸透了大半，棉襖左半邊沉甸甸的貼在身上冷得發僵，他把五六式架在石頭邊上，槍口對著下面那幾塊石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下面倆個人沒再露頭，但也繼續進攻，就縮在石頭後面，不知道在等什麼。
天邊那層灰黑慢慢變淡了，東邊泛出一線淺白，雪地輪廓在晨光裡一點一點清晰起來，枯樹枝丫、石頭稜角、山坡上的雪痕，都從黑暗裡浮現出來了。
陳有福靠在石頭後面，棉襖溼透了，分不清是血還是雪水，左臂完全抬不起來了，只能用右手握著槍，手指凍得發僵，好幾次差點握不住槍托，眼皮越來越沉，每次閉眼都比上次多合上那麼一會兒。
山下忽然傳來一聲槍響，然後又安靜了，陳有福耳朵動了一下，沒力氣扭頭去看，努力睜了睜眼，模糊的視線裡，遠處山坡上似乎多了些黑影在雪地上快速移動，沒朝他這邊打，反而往反方向的山坡包抄過去了。
瘦臉男人好像也聽見了動靜，從石頭後面探出半個腦袋往山腳下瞅了一眼，又縮回去，聲音有點慌：“頭兒！下面來了好幾輛車，有人上來了！”
回應他的是陳有福一發子彈，用最後一點力氣扣的，打在石頭邊沿上，碎石崩起來，把瘦臉男人嚇得又縮了回去。
陳有福覺得手快握不住槍了，槍托在肩膀上滑來滑去，瞄準鏡裡的畫面開始晃，模糊，又晃回來。眼裡出現
趙強端著那挺輕機槍從側面矮坡上冒了出來，邊走邊掃，槍口噴出的火光把他臉映得忽明忽暗。
“強哥……牛掰……”陳有福嘀咕了一句，手裡的槍托從肩膀上滑落了，槍口斜著戳進雪裡，兩隻眼皮終於合上了。整個人靠在那塊石頭上，一動沒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