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黑子一步跨進臥鋪間,臉上那股興奮勁兒還沒散,一屁股坐到王麗旁邊,伸出兩根手指比劃著:“媳婦,我跟你說,剛才我們抓著的真是特務!我就往那兒一站,那倆傢伙嚇得都不敢動彈。車廂裡的乘客都喊我公安同志了!”他說著還故意挺了挺胸,像在回味剛才那場面。
王麗伸手點了點他的額頭,笑著說:“看把你美的,都快飄到天花板上了。”
劉黑子就剩下嘿嘿傻笑了,搓著手在鋪位上坐下來,咂了咂嘴,那得意勁兒怎麼都藏不住。
陳有福看著倆人膩乎,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打了個哆嗦:“強哥,我困了,先去睡了。”他往下鋪走,剛要彎腰坐下,趙強從後面搶上來一步,屁股一頂就把他擠到一邊去了,自己先坐下,拍了拍床板往後一靠,兩條腿伸首搭在床沿上。
“我年紀大了,腿腳不好,睡下鋪方便。”
陳有福被他頂得往旁邊趔趄了一步,站穩了翻個白眼:“強哥,這會兒就年紀大了?忘了當年在公安學院培訓隊裡攆在我後頭追著跑的時候了?你不是說那腿腳在戰場上跑幾十裡不帶喘氣的嘛?”
趙強靠在被子上,兩隻手枕著後腦勺,斜眼看他,語氣挺得意:“此一時彼一時。當年是當年,現在是現在。我那歲數能跟現在比?反正你年輕,爬上去睡上鋪正合適。年輕人多爬爬,對身體好。”
劉黑子坐在對面鋪上看著倆人鬥嘴,憋著笑,肩膀一抖一抖的。王麗在旁邊也沒忍住,低頭假裝看書,書拿倒了都沒發現,嘴角翹得老高。
陳有福懶得跟他爭了,踩著踏板爬到上鋪,躺下來枕著胳膊翻了個身面朝牆,腦子裡轉了一圈——昨夜從廠裡出來,趁等車的空檔跑了一趟當地的黑市。這會兒閉眼回想起來,好東西買了不少:曬得乾乾的幹板湟魚;風乾牛肉滿滿一麻袋;青稞酒七八瓶,還有青稞炒麵,油紙包了幾大包,掂著不輕。最底下還有一整頭收拾乾淨,凍得硬邦邦的羊,算下來,少說又添了二百來斤貨。
他嘴角帶著笑,不知不覺閉了眼,呼吸慢慢沉下去,沒多久就睡著了,車廂裡光線漸漸暗下來,車輪碾過鐵軌的節奏從地板底下傳上來,又穩又慢,讓人安心,像有人用鈍錘子慢慢敲著鐵軌。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臥鋪間的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吳軍側身擠進來,手裡拿著幾張紙和一個飯盒。他看見上鋪陳有福睡得正沉,也沒出聲,朝下鋪趙強和劉黑子點了點頭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把東西放桌上就走了,門重新合攏,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了。
等陳有福再睜眼的時候,窗外天色己經變了。夕陽掛在半空中,橘紅色的光從車窗斜斜照進來,在桌上鋪了層暖融融的金色。他坐首伸了個懶腰,從上鋪跳下來,腳剛踩地活動了一下脖子:“這一覺睡得可真香。”
“睡得跟死豬一樣能不香?中午想著喊你吃午飯,怎麼喊都不醒。我差點就準備喊乘警了,要不是看你還有呼吸,我都準備抱著你跳車送醫院了。”
王麗在旁邊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強哥,沒看出來你損起人來一套一套的,平時看你挺正經一人,一開口就這麼狠。”
“我還是收著勁兒了,要換一個人,我能把他損得懷疑人生。”
陳有福聳了聳肩打個哈欠:“合著我還得謝謝你唄。”
“不用,都是兄弟,別客氣。”趙強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頭看報告了。
陳有福翻個白眼,從口袋掏出煙抽出一根丟過去:“走走走,出去抽個煙。”他看了一眼劉黑子的座位,“咦,黑子哥呢?”
趙強把煙夾在耳朵上站起來往外走,到了門口才回一句:“你大舅哥怕你醒了餓,特意去餐車給你熱飯了。說你沒吃午飯,晚上那頓不能再耽誤。”
陳有福一聽,臉上的表情立馬舒展開了,語氣裡帶著實打實的高興:“那必須的。這麼好的大舅哥上哪兒找去?回頭我鐵定對我媳婦好。”
王麗坐在下鋪,實在憋不住了,徹底笑出聲來,捂著嘴別過臉去,肩膀抖得厲害。
陳有福和趙強出了臥鋪間,走到車廂連線處的過道里,靠著牆站著,一人點了一根菸。煙霧在車窗透進來的夕陽光裡慢慢散開,淡淡的菸草味混在煤灰和鐵鏽的氣息裡。煙抽了沒幾口,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劉黑子端著一個飯盒過來了,蓋子還蓋著,但己經能聞到熱乎乎的飯香味。
“妹夫,醒啦?”劉黑子快步走到近前,“我給你打了飯,趁熱吃,中午你就沒吃,再餓一頓胃該難受了。”
陳有福笑著從煙盒裡抽出一根菸,塞到劉黑子嘴裡,又掏出打火機替他點上,動作一氣呵成:“黑子哥,辛苦了。”
劉黑子叼著煙吸了一口笑嘻嘻回了一句:“客氣啥,咱們都是一家人。”
三個人抽完煙,把菸頭在過道的鐵皮菸灰盒裡摁滅了,回了臥鋪間,劉黑子把飯盒放小飯桌上開啟蓋——兩個窩窩頭,一碗熱乎乎的麵糊糊,旁邊擺著幾串中午沒吃完的羊肉串,雖然涼了但看著還挺有食慾。陳有福坐下來夾起一個窩窩頭咬了一口,又喝了口麵糊糊,胃裡總算舒服了。
王麗把桌上的幾張紙拿起來遞到他面前:“有福,這是剛才那個乘警吳軍送過來的,他說是那兩個人的口供,讓你有空看看。”
陳有福接過那幾張紙,邊嚼窩窩頭邊翻了起來。看了沒幾行手上的動作就慢了,眉頭微微皺起來,又翻了一頁,看到後面的時候他把窩窩頭放回飯盒裡擦了擦手,把幾張紙重新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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