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地，成都，蜀王府。
夜己深。王府內靜悄悄，只有巡夜侍衛的腳步聲偶爾響起，又迅速被厚重的殿宇吸收。書房內，蜀王李硯還未歇息。他坐在案後，對著一盞孤燈，手裡捏著幾封今日剛到的密信。一封是京中舊友暗通的訊息，說內閣運轉如飛，新政推行勢不可擋。一封是南邊眼線的急報，言王翦大軍又破一關，南疆土司潰不成軍。還有一封，是來自北境某位故將的私信，提及趙王、肅王入京面聖後，北軍氣象一新。
李硯放下信紙，揉著眉心。臉上沒了數月前觀黑龍現世時的激動與恐懼，只剩下一股深深的疲憊與無力。大勢如潮，滾滾向前。他這位坐擁天府之國、素來自詡精明能幹的蜀王，此刻卻像站在岸邊，眼睜睜看著潮水湧來，不知該隨波逐流，還是會被徹底吞沒。
“趙王、肅王……倒是識時務。”他低聲自語，帶著一絲苦澀，“交了王爵，做了將軍，保住了兵權，也保住了全家性命。可我……當真也要走這條路？”
他不甘心。蜀地富庶，經營多年，驟然放手，如同割肉。但想到荊王、遼王等人的下場——悄無聲息，滿門絕滅——他就不寒而慄。那位人皇陛下，手段狠辣果決，遠超歷代帝王。他不是在跟你討價還價，是在給你選擇：順，或者死。
就在他心緒煩亂之際，書房內，燭火忽然無風自動，猛烈地搖曳了一下。
李硯警覺抬頭。門窗緊閉，並無風入。
“誰？”他低喝，手按向案下暗格，那裡藏著一柄短劍。
“王爺好警覺。”一個溫和、甚至帶著幾分懶散笑意的聲音，突兀地在書房角落響起。
李硯渾身汗毛倒豎，猛地轉頭望去。只見書架旁的陰影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那人約莫三十五六歲年紀，面容清癯，膚色微白，留著三縷文士須。他穿著一身質料普通、略顯寬大的深灰色布袍，雙手攏在袖中，姿態閒適地靠著書架，彷彿己在那裡站了許久。他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眼神平靜，甚至有些……漠然，正靜靜地看著李硯。
最讓李硯心底發寒的是，此人如何進來的？門外有侍衛，院中有崗哨，書房機關暗格不少，他竟能無聲無息，出現在自己身後三步之內！
“你是何人？！”李硯強作鎮定，手指己摸到暗格機括，厲聲道，“膽敢夜闖王府？！”
灰袍文士，正是賈詡。他微微一笑，向前踱了半步，恰好停在燭光邊緣，半明半暗。
“在下賈詡，賈文和。”他語氣平和，像在介紹一位鄰居，“一介江湖散人，遊蕩西方。今夜冒昧來訪，是有一事，需與王爺商議。”
“賈詡？本王不認識你。”李硯心跳如鼓，腦中飛速搜尋，朝中、江湖，從未聽過這號人物。“你擅闖王府，意欲何為？來人——”
“王爺不必喊了。”賈詡打斷他，聲音依舊不疾不徐，“門外兩位侍衛兄弟，院中三處暗哨，此刻睡得正香。王爺便是喊破喉嚨，他們一時半會兒也醒不了。”
李硯臉色驟變，按動機括的手停住。對方能摸清所有明暗哨位，並同時解決，這份能耐，己非尋常刺客。
“你……是陛下派來的？”李硯想到最壞的可能，聲音發乾，“陛下……要處置本王？”
賈詡搖頭，笑容深了些：“非也。陛下日理萬機，養豬尚且親力親為，哪顧得上蜀地這點小事。是在下自己來的。”
“你自己？”李硯狐疑。
“是。”賈詡點頭，目光落在李硯案頭那幾封密信上，又抬起眼，“初入中原，總需一份像樣的‘投名狀’，方能叩見天顏，謀個出身。思來想去，王爺您……正合適。”
李硯愣住，隨即一股荒謬的怒氣衝上頭頂。“投名狀？你拿本王……當你的進身之階？！”
“正是此意。”賈詡坦然承認，彷彿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王爺坐鎮蜀地，手握錢糧甲兵，在宗室中素有賢名。拿您做投名狀，分量足夠，也顯在下誠意。”
“狂妄！”李硯怒極反笑，“你以為本王是砧板上的魚肉，任你宰割？本王麾下尚有精兵數萬，蜀地天險，固若金湯——”
“趙王、肅王己上交王爵，入京為將。”賈詡淡淡道，打斷他的虛張聲勢，“荊、遼、吳、粵西王，因心懷叵測，勾結外敵，如今何在？王爺是想學前者，安穩交權，得個將軍職位，保子孫富貴？還是想效後者，闔府死絕，基業盡歸朝廷？”
他每說一句，李硯臉色就白一分。最後那句“闔府死絕”，更是讓他心臟猛地一抽搐。
“你……你威脅我？”李硯聲音嘶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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