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府，書房。
臘月二十二。年關近了，府裡卻比平日更靜。簷下掛的燈籠還沒點上，天色灰濛濛，壓著雪意。
上官彩鱗坐在書案後，面前攤著幾本賬冊，是府中莊子送來的年結。她沒看進去，筆擱在硯上，墨快乾了。
李瑾瑜坐在窗邊小榻，手裡拿著針線，繡一方帕子。針腳細密，是朵半開的梅。她抬頭，看上官彩鱗。
“你父親……又回不來了？”
上官彩鱗搖頭。
“兵部、戶部、內閣，連日連夜地忙。大軍要西征，糧草、軍械、民夫排程，千頭萬緒。父親是閣老，走不開。怕是……要到除夕，才能歇半日。”
李瑾瑜放下針線，輕嘆。
“又要打。北邊剛打完，築了京觀，屍骨未寒。西邊又出亂子。陛下他……當真好戰。”
“不是好戰。”上官彩鱗道，聲音平靜，“是不得不打。蒙古陳兵，違約在先，自該打。西域求援，魔教屠城，若不出兵，西域盡喪，河西難安。陛下不是窮兵黷武，是……該出手時，絕不留手。”
她頓了頓。
“至於錢糧……我知道些。抄守門人那回，光是現銀，就過億兩。糧食，六七百萬石。商鋪、田產、字畫、珍寶，還沒算。支撐幾場大戰，綽綽有餘。”
李瑾瑜蹙眉。
“即便如此，也太快了。新朝立國，才三月。北征、南征、新政、如今又加西域……哪一處不是吞金獸？前朝大乾，鼎盛時也不敢如此……”
“所以大乾亡了。”上官彩鱗介面，語氣裡沒有譏諷，只是陳述，“陛下行事，看似激進，實則步步有後手。你看北征，秦瓊八萬大軍壓上，一戰定鼎。南征，王翦步步為營，穩紮穩打。新政雖烈，但廢賤籍、改科舉、賜良種，百姓得利，根基反更穩。如今西域……我猜，陛下也不是全為‘仁義’，必有所圖。”
她停住，眼中浮起困惑。
“只是有一點，我始終想不明白。”
“什麼？”
“華夏。”上官彩鱗緩緩吐出這兩個字，“陛下，內閣諸公，還有那些將軍……常提‘華夏’。秦人，我懂。大秦子民，自然是秦人。可‘華夏’……是什麼意思？我查遍史書，翻爛經義，無一處記載此詞。父親和林閣老私下也說，此二字似有深意，但究其根源，毫無頭緒。”
她看向李瑾瑜。
“彷彿……這是個只有陛下他們那個圈子才懂的暗語，一個共同的、外人無法觸及的秘密。”
李瑾瑜沉默片刻。
“不止這個詞。陛下身邊那些人……諸葛亮，張良，蕭何，商鞅，秦瓊，趙雲，還有新來的張居正，喬峰……他們個個才學驚世，武功卓絕，可在大乾時，卻寂寂無名，散落民間，甘為走卒、賬房、教書先生，甚至……給人搬沙袋。”
她想起秦瓊進京前的模樣，粗布短打，滿面風霜。楊玉環在教司坊十年，無人問津。張居正一路乞食寫字，狼狽抵京。
“若他們早有此能，為何不投效大乾？李鎮在位時，也曾求賢若渴。他們為何不來？偏偏等到陛下登基，新朝初立，才像約好了似的，從西面八方，湧向長安？”
上官彩鱗搖頭。
“看不透。陛下……從前的鎮北侯世子陳子龍，到如今的贏子龍，我依舊看不透。他行事，所思，所謀，彷彿與常人不在一個層面。他立‘人皇’，廢‘天子’，不尊儒家，不循古禮。他要建的稷下學宮，包羅百家，甚至允女子入學參考……”
她眼中閃過一絲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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