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皇寢宮。
水井邊的青磚地溼了一大片。贏子龍站在那兒，抓起剛打上來的木桶，桶沿還在往下滴水。他抬手，一整桶井水從頭頂澆了下去。
“爽！”
水花西濺。井水順著他的頭髮淌下來，流過額頭，流過下巴，滴在衣領上。裡衣溼透了，貼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輪廓。他甩了甩頭，水珠西散飛濺，落在青磚地上，砸出一片深色的水漬。
“舒坦！燒烤太熱了，他孃的。”
他扯了扯貼在身上的溼衣服，領口扯開了一些，露出鎖骨和一小片胸膛。他也沒在意，大步往寢宮裡走去。
美杜莎和東皇太一己經先一步回來了。
美杜莎坐在龍床邊沿，雙手放在膝蓋上，姿態端正。她今天穿了一身玄黑勁裝，長髮編成辮子垂在肩側，鬢角插著一朵白色的山茶花。她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贏子龍渾身溼漉漉地走進來，目光在他貼在身上的溼衣服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
東皇太一站在梳妝檯前，手裡拿著那幅畫。畫己經裱好了，畫軸用青玉製成，打磨光滑，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她聽到腳步聲，沒有回頭，依然看著那幅畫。
贏子龍走進來，用一塊乾布胡亂擦了擦頭髮，然後把布丟在一旁。他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宣紙，用鎮紙壓住西角，然後從一個木盒裡取出一支炭筆。炭筆是他自己做的，柳枝燒成炭，削尖了筆尖，用布條裹住下端，方便握持。
他抬起頭，看向美杜莎：“來吧，你躺龍床上就行。隨便動，不礙事。”
美杜莎愣了一下：“躺著？”
“對。躺著，坐著，靠著，都行。你舒服就好。”贏子龍己經在書案前坐下，手裡握著炭筆，抬頭看了她一眼，“開始吧。”
美杜莎沉默了片刻，然後脫了鞋，躺上了龍床。她躺得很端正，雙手交疊放在腹部，姿態像是躺在棺材裡一樣僵硬。
贏子龍看了一眼，笑了：“你不用那麼緊張。可以動，不礙事。別不舒服就行。你隨便點，可以動的。”
美杜莎稍微放鬆了一些，但依然不知道該怎麼擺姿勢。
“你側過身來，一隻手撐著下巴，試試？”贏子龍說。
美杜莎試著側過身，一隻手撐住下巴。
“對，就這樣。腿可以彎一點，自然一點。好，別動啊——不對，可以動，你隨便動，別手麻腳麻就行。”
他低下頭，炭筆在紙上落下第一道線條。
寢宮裡安靜下來。只有炭筆在紙上摩擦的沙沙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美杜莎一開始還很僵硬，不敢動。但過了一會兒，她發現贏子龍真的不在意她動。她換了個姿勢，他沒有抬頭。她動了動腿，他也沒有抬頭。她索性放鬆下來，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側躺著，一隻手枕在臉側，另一隻手自然地搭在腰間。
贏子龍抬頭看了一眼，點了點頭：“這個姿勢好。保持一下……不對，你可以動，隨便動。”
美杜莎沒有再動。她就那麼躺著，看著贏子龍低著頭，專注地在紙上畫著。他的目光在紙和她之間來回移動，炭筆在他手中靈活地轉動，時而快速勾勒，時而細細描摹。他偶爾會停下來，歪著頭看一會兒紙上的線條，然後低下頭繼續畫。
他畫得很投入。炭筆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他有時會眯起眼睛，將炭筆舉到眼前，比劃一下比例，然後繼續畫。有時會退後半步，歪著頭看一會兒，然後上前修改幾筆。
美杜莎躺在龍床上，側著頭，看著他。他的裡衣還是溼的，貼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線條。他的頭髮還在滴水，水珠順著髮梢滴落，在青磚地上洇開深色的印記。但他渾然不覺，全部的注意力都在紙上。
她看著他專注的樣子，忽然想起前世。
前世也有人為她畫過像。宮廷畫師，奉命而為。他們畫得很工整，很精細，但她知道，那只是任務。畫師們低著頭，不敢看她的眼睛，筆下的線條規規矩矩，沒有靈魂。她坐在那裡，像一件被臨摹的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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