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園,午後。
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暖洋洋的。老槐樹的枝葉在風中輕輕搖晃,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矮几擺在樹蔭下,上面放著一套茶具。茶壺裡的水剛剛燒開,熱氣嫋嫋升起,在陽光中化作一縷縷白色的蒸汽,消散在空氣中。
贏子龍躺在藤椅上,閉著眼睛。他穿著一件寬鬆的玄青色常服,領口微敞,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半截小臂。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他臉上,在他眼皮上投下跳動的光斑。他的呼吸均勻而綿長,看起來像是睡著了。
但他的手指沒有停。
他左手捏著一顆瓜子,送到嘴邊,用牙齒輕輕一磕,殼裂開。他用指尖剝開殼,取出完整的瓜子仁,然後右手抬起,將那顆瓜子仁遞到旁邊。
美杜莎坐在他旁邊的蒲團上,正在泡茶。她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馬面裙,頭髮編成一條辮子垂在胸前,鬢角插著一朵白色的山茶花。她正提著茶壺,將熱水注入杯中,茶葉在水中舒展,散發出清幽的香氣。
一顆瓜子仁遞到她嘴邊。
她頓了一下,微微側過頭,張嘴接住。瓜子仁入口,帶著淡淡的鹹香。她嚼了嚼,嚥下去,繼續泡茶。
贏子龍依然閉著眼睛,手指又開始剝下一顆。磕開,剝殼,取出仁,遞到她嘴邊。
美杜莎又張嘴接住。
兩個人就這麼一個剝,一個吃,誰也沒有說話。陽光從樹葉的縫隙中漏下來,在兩人身上投下跳躍的光斑。風吹過,帶來遠處花圃的香氣。偶爾有麻雀落在不遠處的草地上,歪著頭看他們一眼,又撲稜著翅膀飛走了。
美杜莎泡好了第一泡茶。她將茶湯倒入公道杯中,然後分入兩個小杯裡。她端起其中一杯,放在贏子龍手邊的小几上。贏子龍沒有睜眼,但他的手準確地摸到了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下,然後繼續剝瓜子。
美杜莎端起另一杯,自己喝了一口。茶湯入口微苦,隨即回甘。她放下茶杯,看著贏子龍。他依然閉著眼睛,曬著太陽,手指卻一刻不停地剝著瓜子。剝好的瓜子仁,他沒有自己吃,而是攢在手心裡,攢到西五顆,就抬手遞到她嘴邊。
她張嘴接住,嚼了嚼,嚥下去。
她看著他閉著眼曬太陽的樣子,看著他不停剝瓜子的手指,看著他手心裡攢著的那幾顆瓜子仁。她忽然覺得,這樣的陪伴,放在前世,好奢侈。
前世她也有過陪伴。但那種陪伴,是等待。她等他回來,等他看她一眼,等他和她說幾句話。他回來了,待幾天,又走了。她站在炎盟的高臺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遠方,然後轉身,繼續處理那些永遠處理不完的事務。她知道他有他的責任,有他的使命,有他必須去做的事情。她從不抱怨。但她心裡清楚,那種陪伴,是間歇性的。像雨季的雨,來了,又停。你不知道下一次什麼時候會來。
但眼前這個人不一樣。
他閉著眼睛,曬著太陽,看起來像是在偷懶。但他手裡沒有停。他剝的每一顆瓜子,都給了她。他不需要刻意做什麼,不需要說那些好聽的話,不需要承諾什麼。他就只是在那裡,一顆一顆地剝著瓜子,然後餵給她吃。
她看著他的側臉,看著陽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的細小陰影。她忽然想,自己是護衛。按理說,應該是她來照顧他,保護他,為他分憂。但現在,反而是他在照顧她。剝瓜子,烤羊肉,編頭髮,畫畫。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從來不會說“我對你好吧”,也不會要求她回報什麼。他就只是做,自然而然地做,像是本該如此。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面前那杯茶。茶水清澈透亮,倒映著天空和樹影。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人比人,就是比死人。她以前不覺得。但現在她發現,她控制不住地去比較。蕭炎和她,贏子龍和她。一個是她前世追隨的人,一個是她今生投靠的人。兩個人都是強者,都有宏大的目標,都有無數的責任。但兩個人對待她的方式,截然不同。
蕭炎的目標是變強。他一首在路上,一首在戰鬥,一首在突破。他肩上扛著太多人的期望——藥老,蕭家,炎盟,整個大陸的命運。她理解他,支援他,從不拖他的後腿。但她心裡清楚,在他心中,她很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排在她前面的,有太多東西。
而眼前這個人,他的目標更大。他要的不是變強,而是要在此界讓華夏文明紮根。他要替換整個世界的文明,要讓華夏的火種在異界燃燒。他肩上扛著的,是整個華夏幾千年的歷史。那是比蕭炎沉重十倍、百倍的責任。
但他依然有時間陪她。
他依然會在曬太陽的時候,閉著眼睛,一顆一顆地剝瓜子餵給她吃。他依然會在烤羊肉的時候,先把最好的部分撕下來,吹涼了,遞到她嘴邊。他依然會花兩天時間,只為給她畫一幅畫。
她忽然覺得,自己前世白活了。
她活了幾千年,見過無數的人,經歷過無數的事。她以為自己什麼都見過了,什麼都懂了。但現在她發現,她從來沒有被人這樣對待過。不是因為她不值得,而是因為她從來沒有遇到過願意這樣對待她的人。
她投靠他,才一個多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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