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示意老太監將面端過來。看著那粗瓷海碗裡形狀奇特。湯汁濃郁的麵食,皇帝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也多了幾分無奈。
“肯定是淑妃那兒送去的太多,她跟瑤瑤吃不完,又不好浪費,這才想起給朕和皇后。貴妃她們都分點兒。”皇帝拿起銀筷,撥弄了一下碗裡的面片,語氣帶著瞭然,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淡淡澀意,“那小子眼裡,除了他奶奶,恐怕也就淑妃這個姨母和瑤瑤那丫頭了。朕?他才不會專門給朕做這個。”
話雖這麼說,他還是夾起一片面,送入口中。面片勁道爽滑,邊緣薄處入味,中間厚處有嚼勁,湯汁鹹鮮微辣,肉塊酥爛,配上清爽的青菜,確實別有一番粗獷的風味,與御膳房那些精緻卻難免失之雕琢的菜餚截然不同。
“嗯,味道不錯。”皇帝點點頭,又吃了幾口,覺得身上都暖了幾分,“這小子,弄這些市井吃食,倒是一把好手。”
正吃著,墨秋悄然入內,見皇帝正在用“加餐”,便垂手侍立一旁。等皇帝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他才上前一步,低聲道:“陛下,剛收到訊息,陳世子......此刻正在西市,擺了個小攤,在賣這‘刀削麵’。”
皇帝拿著絲帕擦嘴的動作一頓,抬眼看向墨秋,表情有些......難以形容。
“賣面?在西市?他?逍遙子?還是陳子龍?”皇帝一連串地問。
“是陳世子的身份,未做掩飾,但衣著普通。十文錢一碗,生意......似乎不錯。”墨秋如實回稟,表情也有點古怪。那位剛剛滅了斷刀門。廢了厲天雄。傳說中實力深不可測的煞星,此刻正在西市煙火氣裡,拿著菜刀對著麵糰削麵片,十文錢一碗地賣......
皇帝沉默了足足好幾息,最終,扶著額頭,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大,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荒謬感和......一絲奇異的放鬆。
“哈哈哈哈!好!好個陳子龍!好個逍遙子!前幾天是‘我是你爹’,今天是十文錢一碗的刀削麵!哈哈哈哈!”皇帝笑得幾乎喘不過氣,“他是真不把自己當回事,還是太把‘逍遙’當回事了?滅門悍匪的是他,蹲街賣面的也是他!痛快!”
笑夠了,皇帝擺擺手,對墨秋道:“由他去吧。他愛賣面就賣面,愛送面就送面。只要別把麵攤子擺到太極殿門口,隨他高興。”
“是。”墨秋應下,退了出去。
皇帝重新看向那碗還剩一小半的刀削麵,眼神複雜。這面,是淑妃因為多得吃不完分來的。而那小子此刻,正在市井之中,為十文錢一碗,親手削著同樣的面。
不圖名,不圖利,甚至不圖任何人情。
他只是......想做,就做了。想送,就送了。想賣,就去賣了。
如此簡單,如此......純粹。
純粹得讓這深宮裡的算計。權衡。嫉恨,都顯得那麼可笑,那麼......不值一提。
皇帝忽然覺得,這碗麵,比他剛才吃的任何一道御膳,都更有滋味。
翊坤宮,蘇貴妃處。
蘇貴妃看著宮女端上來的那碗刀削麵,聽完稟報是淑妃所贈,而原又是陳子龍親手所做,心思急轉。
她臉上立刻堆起無懈可擊的溫婉笑容:“淑妃姐姐有心了,陳世子也是孝順。這面聞著就香,本宮定要好好嚐嚐。”她示意宮女將面放下,又對送面來的淑妃宮人道:“回去替本宮多謝淑妃姐姐,也謝謝陳世子的心意。這面,本宮很喜歡。”
待人走後,蘇貴妃看著那碗麵,笑容漸漸收斂,眼神變得深沉。
陳子龍親手做的面......淑妃特意送來......這其中,是單純的分享,還是某種......示好?或者,只是那陳子龍隨心所欲下的又一個無心之舉?
但無論如何,這碗麵,她得“吃”,而且得“吃”得好看。
她拿起筷子,夾起一片面,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味道確實特別,帶著市井的鮮活氣。
她忽然想起自己那個被禁足的兒子,想起父親英國公的警告,想起陳子龍那些令人膽寒的事蹟。
“唉......”蘇貴妃輕輕嘆了口氣,不知是感嘆這面的味道,還是感嘆這變幻莫測的時局,以及那個攪動風雲。卻還能悠然蹲在街邊賣面的年輕人。
這京城,因為這一個人,似乎連一碗麵的味道,都變得不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