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御書房夜話御書房的燭火，今夜似乎格外昏暗。皇帝李鎮沒有坐在龍椅上，而是揹著手，站在那幅巨大的大幹疆域圖前，目光死死盯著西北邊境那片被硃筆重重圈出的區域——吐蕃。
腳步聲響起，很輕，但在寂靜的殿內格外清晰。
英國公蘇振邦和內閣首輔林懷安，一前一後，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兩人都是便服，臉上帶著一絲疲憊和凝重。顯然，這是一次非正式的。深夜的密談。
“臣，蘇振邦（林懷安），參見陛下。”兩人躬身行禮。
皇帝沒有回頭，只是揮了揮手，聲音有些沙啞：“免了。這裡沒外人，坐吧。”
兩人謝恩，在御案下首的錦墩上坐了，腰桿挺直，靜靜等待。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沉重的壓力。
良久，皇帝才緩緩轉過身。燭光下，他眼窩深陷，鬢角的白髮似乎又多了幾根。他走到御案後坐下，雙手按在冰涼的桌面上，指尖微微發白。
“吐蕃那邊......祿東贊今日又遞了國書。”皇帝開口，聲音低沉，“措辭比上次更硬了。限期十天，必須給出明確答覆。是和，是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蘇振邦和林懷安：“和，就是嫁女兒。戰......朕不想和親，朕的女兒，不是用來換取邊境安寧的籌碼！”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帶著一股屬於帝王的決絕，但也透著一絲無力。
蘇振邦眉頭緊鎖，沉聲道：“陛下聖明！和親乃屈辱之下策，絕不能行！我大幹立國百年，豈能受此脅迫？戰便戰！老臣願親提一軍，駐守北境，與吐蕃決一死戰！”
林懷安卻輕輕嘆了口氣，持重地開口：“陛下，國公爺，戰意可嘉，然......現實嚴峻。王尚書日前核算，國庫糧餉，支撐北境大規模戰事，至多三個月。且......我軍中，堪為大將。能獨擋一面者......寥寥啊。”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在略顯激昂的氣氛上。
皇帝閉了閉眼，揉著眉心：“是啊......寥寥。鎮嶽若在，紅玉若在，何至於此？何至於讓朕在此......為此等事焦頭爛額！”
他猛地睜開眼，眼中佈滿了血絲，還有一種深切的痛苦和掙扎。他看向蘇振邦和林懷安，聲音帶著一種近乎虛脫的疲憊：
“所以......朕叫你們來，是想問問......你們覺得，朕若是......若是拉下這張老臉，去找一個人......聊聊。如何？”
蘇振邦和林懷安對視一眼，心中都是一動。他們幾乎瞬間就明白了皇帝指的是誰。
“陛下是指......鎮北侯世子，陳子龍？”林懷安試探著問。
皇帝重重靠回椅背，苦笑一聲，笑容裡充滿了自嘲：“除了他，還有誰？典韋。許褚。呂布......哪個不是萬人敵？哪個不是能衝鋒陷陣。於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的絕世猛將？都聚在他一個人身邊！只要他點頭，肯出手......吐蕃那些所謂精銳，何足道哉？”
他越說，語氣越是激動，但也越是苦澀：“可是......朕有什麼臉面去開這個口？啊？林閣老，蘇國公，你們告訴朕，朕有什麼臉面？！”
皇帝的聲音提高了八度，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和愧疚：“十年！整整十年！他陳子龍，朕親口承諾要護住的兄弟遺孤，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痴傻了十年！朕去看過他一眼嗎？沒有！朕連他的世子俸祿都給他停了！任由他和他奶奶，靠著變賣嫁妝，靠著淑妃那點偷偷摸摸的接濟過活！朕答應過鎮嶽，要護住他這最後的根苗！朕食言了！朕他媽的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盞亂響：“現在！現在朝堂無人可用了，邊境告急了，朕想起他這個外甥了？想起他這個痴傻十年的鎮北侯世子了？朕自己都覺得臊得慌！朕要是他，朕會怎麼想？哦，我好的時候，你把我當傻子，當廢物，不聞不問。現在有麻煩了，需要人賣命了，想起我來了？天下哪有這麼好的事情？！”
御書房內一片死寂。蘇振邦和林懷安都垂下了頭，不敢接話。皇帝這番近乎赤裸的自責，揭開了血淋淋的傷疤，也道出了最殘酷的現實。
良久，林懷安才緩緩抬頭，語氣沉重而客觀：“陛下......自責之言，老臣......無言以對。事實......確是如此。陳世子醒來這三月，所作所為，驚天動地。詩才。武藝。謀略。乃至......點石成金的本事，皆非常人所能及。然，觀其行止，老臣以為，他之心，已不在廟堂。”
他頓了頓，繼續道：“他從醒來，‘逍遙子’自居。行事看似隨性，實則界限分明。助三殿下破獲孩童案，是出於公義；剿滅斷刀門。黑水教，是替天行道，順便......嗯，搞點零花錢。他獻糧銀於朝廷，是顧全大局，卻也將大半收益用於撫卹自家舊部。陛下可見他主動尋求過一官半職？可見他摻和過一絲一毫的朝政？沒有。”
林懷老搖頭嘆息：“他並非痴傻，相反，他看得比誰都明白。這朝堂，這皇家，在他痴傻十年間給予的‘恩情’，恐怕早已讓他心寒。他如今所求，不過是護住侯府，查明朔方真相，逍遙度日。陛下此時欲召其效力，難......難如上青天啊。”
蘇振邦等林懷安說完，才介面道：“林閣老所言，是實情。陳世子......對朝廷，尤其是對陛下您，恐怕......怨氣不小。上次玄銳那混賬東西去挑釁，他下手雖留有分寸，但那態度，已然明瞭。”
他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決然：“但是陛下！沒有時間了！吐蕃十萬鐵騎不會等我們慢慢化解恩怨！北境安危，關乎國本！老臣這把年紀，死不足惜，願為陛下馬前卒，與吐蕃決一死戰！但......老實說，勝算，不足四成！若敗，則國門洞開，生靈塗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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