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交易鎮北侯府的書房，不大，陳設簡單，卻透著一股沉沉的肅殺之氣。牆上掛著一幅磨損嚴重的北境輿圖，角落立著幾個空蕩蕩的兵器架，唯有靠窗的書案擦拭得乾淨，上面擺著幾本兵書和一盞油燈。燈火如豆，映著相對而坐的兩個人影。
英國公蘇振邦坐在下首的硬木椅子上，身板挺得筆直，雙手按在膝蓋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他穿著國公常服，但沒披甲，臉上溝壑縱橫，在跳動的火光下更顯滄桑。他看著對面那個年輕人，喉嚨有些發乾。
陳子龍沒坐主位，隨意地斜靠在書案邊緣，一條腿支著地，另一條腿輕輕晃盪。他穿著家常的月白袍子，沒戴冠，頭髮用一根木簪鬆鬆挽著，手裡把玩著一塊溫潤的玉佩——那是淑妃前幾日才派人送來的。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平靜，甚至帶著點懶散，可偏偏讓久經沙場的蘇振邦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比面對千軍萬馬更讓人心悸。
沉默持續了很久，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終於，陳子龍抬起眼皮，掃了蘇振邦一眼，聲音不大，卻清晰地敲在蘇振邦心上：“蘇國公，稀客啊。我這鎮北侯府，十年了，除了奶奶和幾個老僕，連只像樣的耗子都不願意來。今兒什麼風，把您這尊大佛吹到我這小廟來了？”
他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直說吧。是我那高高在上。十年沒正眼瞧過我這個外甥一眼的皇帝舅舅，派你來的吧？什麼事，勞您大駕？”
蘇振邦喉結滾動了一下，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複雜情緒，沉聲道：“子龍......世子。老夫今日來，並非全為陛下旨意。也是......也是為我大幹邊境萬千百姓，為這江山社稷，來求世子一事。”
“哦？”陳子龍眉梢微挑，手裡玉佩轉得更慢了，“邊境百姓？江山社稷？這帽子扣得可夠大的。說說看，什麼事，能跟我和我這破落戶扯上關係？”
蘇振邦挺直脊背，目光灼灼：“吐蕃！祿東贊攜十萬鐵騎陳兵邊境，以和親相脅，實則逼婚！陛下已決意不嫁公主，但......但邊境危殆，朝中......朝中能統兵禦敵之將，寥寥無幾。若戰端一開，生靈塗炭，國本動搖！”
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世子！你身負鎮北侯血脈，武藝超群，麾下典韋。許褚。呂布皆萬人敵！值此國難當頭，豈能坐視？陛下希望......希望世子能以國事為重，出山相助，共禦外侮！”
陳子龍安靜地聽著，臉上那點懶散的笑意慢慢消失了。他沒打斷蘇振邦，直到他說完，書房裡再次陷入死寂。
忽然，陳子龍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不大，卻帶著一股刺骨的涼意。
“呵呵......哈哈哈......”他笑了一會兒，才停下來，眼神銳利如刀，直刺蘇振邦，“蘇國公，你這話，說得可真漂亮。國難當頭？以國事為重？”
他猛地站起身，雖不高大，卻有一股逼人的氣勢散發開來：“那我問你！十年前！朔方城被圍！我父親陳鎮嶽！我母親蕭紅玉！我大哥。二姐。三哥！還有我陳家滿門忠烈。五萬龍魂鐵騎！他們是不是‘以國事為重’？他們血戰到底，城破人亡的時候，你們這些‘國之柱石’在哪？！承諾的援軍在哪？！”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積壓了十年的憤懣與悲愴：“我陳家！世世代代忠於李家！甘為孤臣！從不結黨，不營私！結果呢？結果就是兔死狗烹，鳥盡弓藏！朔方慘案，援軍遲遲不至，是誰的手筆？你們心裡清楚！滿朝文武，可有一人，為我陳家說過一句公道話？可有一人，追查過那延誤的援軍，到底奉了誰的命？！”
陳子龍一步踏前，逼視著蘇振邦：“你！蘇振邦！英國公！軍方泰斗！當年，你可曾為我父親，為你同袍，在御前據理力爭過？哪怕一句？！”
蘇振邦臉色瞬間慘白，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陳子龍的每一句話，都像鞭子抽在他臉上，抽在他心上。當年......當年他確實保持了沉默，為了蘇家的利益，為了朝局的“平衡”......
“沒有！你們都沒有！”陳子龍替他說了答案，聲音冰冷，“十年！我痴傻十年！朝廷停了我世子俸祿，任我自生自滅！是我奶奶變賣嫁妝，是我姨母淑妃偷偷接濟，我才沒餓死！這十年，你們誰來看過我一眼？嗯？”
他指著蘇振邦，又指了指皇宮方向：“現在，我沒用了，是廢物，是傻子。現在，吐蕃打來了，朝中無人可用了，想起我陳子龍了？想起我身上還流著鎮北侯的血了？想起我手下有幾個能打的了？”
“威脅到你們的江山社稷了，才想起來找陳家了？”陳子龍嗤笑一聲，充滿不屑，“你們可真要臉啊！用不著的時候，往死裡踩！用得著的時候，又拿大義來壓？天底下的好事，都讓你們佔盡了？”
蘇振邦頹然靠在椅背上，彷彿瞬間老了十歲，聲音沙啞：“世子......往事......是朝廷虧欠陳家......陛下......陛下亦有苦衷......”
“苦衷？”陳子龍打斷他，眼神恢復平靜，卻更顯深邃，“別跟我提苦衷，也別跟我談什麼忠君愛國。我眼裡，沒有君！只有仇，只有我陳家一百三十七口的血債！只有北境那些枉死的冤魂！”
他走回書案邊，重新靠上去，語氣變得冷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蘇國公，你回去告訴皇帝。想讓我陳子龍出手，可以。但我不是為了他李家的江山，更不是為了你們那套虛偽的忠義。”
他伸出四根手指：“四個條件。答應，我就去打這一仗。不答應，你們愛嫁公主嫁公主，愛割地割地，跟我沒關係。我就帶著我的人，逍遙快活去。至於吐蕃鐵騎能不能踏平京城，看你們自己的本事。”
蘇振邦精神一振，急忙道：“世子請講！”
“第一，”陳子龍屈起一根手指，“我要一個承諾。一年。給我一年時間準備。一年之後，我要對北狄用兵。不是小打小鬧，是滅國之戰！皇帝必須下旨，公告天下，準我陳子龍，為我陳家，為朔方城五萬英魂，討還血債！此戰，不受任何和談約束，不打到北狄王庭覆滅，絕不收兵！”
蘇振邦倒吸一口涼氣！滅國之戰！這胃口......太大了！但眼下吐蕃危機迫在眉睫，他只能硬著頭皮道：“此事......老夫必當竭力向陛下陳情！北狄乃我朝世仇，陛下或可應允......請說第二條。”
“第二，”陳子龍屈下第二根手指，“兵馬，糧草，獨斷之權。打仗，需要本錢。朝廷需給我足夠的兵馬。糧草。軍械。怎麼打，什麼時候打，在哪裡打，全由我說了算！朝廷可以派監軍，盯著我，給你們傳訊息，這我理解。但監軍只有看和報的份，敢指手畫腳，干預軍令，別怪我軍法無情！當然，監軍最好自帶乾糧，武力自保，刀劍無眼，死了別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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