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御書房夜話下御書房的燭火，又換過了一茬。
皇帝李鎮維持著蘇振邦離去時的姿勢，一動不動地坐在龍椅上，像一尊漸漸失去溫度的雕像。窗外的天色已經從墨黑轉為深藍，啟明星在遙遠的天際閃爍，預示著黎明將至。但他渾然不覺，整個人都沉浸在一種巨大的。近乎麻木的疲憊之中。
腳步聲再次響起，比離去時更顯沉重。遲緩。
蘇振邦去而復返。他走進御書房，身上似乎還帶著鎮北侯府書房裡那股冰冷的。混合著陳年墨香和隱隱血腥的氣息。他的臉色比離開時更加灰敗，眼窩深陷，彷彿在這短短幾個時辰裡，又蒼老了十歲。他走到御案前，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像是在積攢開口的力氣。
皇帝沒有抬頭，目光依舊空洞地落在御案光滑的漆面上，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回來了......他......怎麼說？”
蘇振邦張了張嘴，喉嚨乾澀發緊。他撲通一聲，直挺挺地跪了下去，不是行禮，更像是支撐身體的力氣終於耗盡。
“陛下......”他聲音顫抖，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嘶啞，“老臣......一字不差，複述陳世子所言。”
然後，他開始了敘述。從陳子龍那句充滿譏諷的“我那連門都沒來過的舅舅派你來說什麼事兒”，到那句句誅心的質問——“是不是覺得我醒來了......現在沒人為將了？”；從對朝廷十年不管不顧的血淚控訴，到對蘇振邦本人乃至滿朝文武沉默的斥責；最後，是那四個冰冷刺骨。不容置疑的條件。
蘇振邦沒有任何添油加醋，甚至努力模仿著陳子龍當時那種平靜之下壓抑著滔天怒火的語氣。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刀子，狠狠烙在皇帝的心上。
當說到“一年後，滅北狄”。“獨斷之權”。“二皇子跟我走”。以及最後那句“我奶奶少一根頭髮......就別怪我發瘋”時，蘇振邦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他不是為自己委屈，而是為這君臣之間。舅甥之間，已然無法彌合的裂痕感到徹骨的悲涼。
敘述完畢，御書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連燭火彷彿都停止了跳動。
良久，良久。
皇帝終於緩緩抬起頭。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憤怒，沒有震驚，甚至沒有悲傷。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種......瞭然。
“他不信朝廷啊......”皇帝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一陣風，“他也不信朕......不信任何人......”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乾澀。苦澀，充滿了無盡的自嘲。
“他怕......他是真的怕了......”皇帝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宮牆，看到了那個站在鎮北侯府書房裡，看似強勢，實則內心充滿了創傷和警惕的年輕人，“他怕重蹈覆轍......怕他陳家，怕他自己，再一次成為棄子......成為可以隨時犧牲的代價......”
“讓老二去......”皇帝重複著這個條件，眼神複雜到了極點，“說是隨軍歷練，其實就是人質......一個拴住他，也拴住朕的......人質。他要用玄銳的命，來保證朝廷不會在他背後捅刀子，保證他奶奶在京城的絕對安全......呵呵......哈哈哈......”
笑聲越來越大，卻比哭還難聽。
“朕這個舅舅......”皇帝猛地收住笑聲，用手捂住臉，肩膀微微聳動，“當得失敗啊......真是失敗透頂！”
他放下手，眼圈通紅，卻沒有淚。只是看著跪在地上的蘇振邦，一字一句地問道：
“蘇愛卿，你告訴朕......若易地而處，你是陳子龍，經歷了十年痴傻。家族覆滅。朝廷冷漠......你會信朕這個舅舅嗎？你會不會......提出比這更苛刻的條件？”
蘇振邦渾身一顫，伏在地上，老淚縱橫：“陛下......老臣......老臣不知......老臣只知道，世子他......心裡苦啊！”
“是啊......心裡苦......”皇帝靠在椅背上，望著殿頂的藻井，彷彿在那繁複華麗的花紋中，看到了十年前朔方城的沖天火光，看到了陳鎮嶽夫婦決絕的背影，看到了那個躲在奶奶身後。眼神空洞的八歲孩童。
“是朕......是朝廷，先負了他陳家，先寒了他的心。”皇帝的聲音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平靜，“如今，又有什麼資格，去指責他不信任，去要求他無條件地為這個辜負了他的朝廷賣命？”
蘇振邦抬起頭，淚眼模糊：“陛下......那......那這四個條件......”
皇帝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晨曦的微光開始透過窗欞，灑進這間充滿了壓抑和悔恨的宮殿。
“滅北狄......”皇帝緩緩開口，“北狄與我朝乃世仇，朔方之殤，更是血海深仇。此戰，於公於私，都該打。一年時間......朕給他！正好藉此機會，整飭軍備，籌措糧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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