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摸不透御書房。
燭火明亮，將皇帝李鎮的側影拉得很長，投在御書房冰冷的金磚地面上。他手裡捏著一份剛呈上來的。墨跡猶新的密報，已經看了兩遍。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詫異，到中間的錯愕，再到現在的......一種深深的。難以言喻的古怪。
他放下密報，指尖無意識地敲著光滑的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目光有些飄忽，彷彿穿透了重重宮牆，看到了西市口那口熱氣騰騰的大鍋，和鍋邊那群捧著海碗。姿態各異的人。
“把你們......都叫出來吃麵？”皇帝的聲音有些飄，像是在確認，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墨秋，還有他手下那些見不得光的暗衛，英國公府。上官府。老三府上......甚至可能還有其他雜七雜八的探子，都被他一嗓子喊出來，一人捧著一碗刀削麵，蹲在街邊......吃？”
他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平日裡神出鬼沒。令人聞之色變的暗衛，各個勳貴府邸精心培養的耳目，此刻卻像尋常力工販夫一樣，被那小子招呼著，圍著一口大鍋稀里呼嚕......這場景，實在太過荒誕，荒誕到皇帝都忍不住想笑，可那笑容到了嘴邊，又化成了一聲複雜的嘆息。
“他還讓瑾瑜......又給蘇貴妃送了一份面？”皇帝看向垂手侍立的老太監。
老太監躬身：“是，陛下。公主殿下回宮時，確實帶了一份。聽說是陳世子親自吩咐的。”
皇帝揉了揉眉心：“淑妃不是才送過嗎？怎麼又送？噢......”他反應過來，自嘲地笑了笑，“是了，淑妃那份，是她自己做主，吃不完分的。這小子恐怕都不知道淑妃分送了各宮。他這碗，是他自己給的，讓瑾瑜帶回去的。嘿，倒是有心了，還記掛著蘇貴妃。”
可這份“有心”，放在陳子龍身上，卻更讓皇帝覺得......難以捉摸。
這小子，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
殺伐時，是黑龍山。法華寺。斷刀門，手起刀落，人頭滾滾，眼都不眨。
行善時，是豆芽。施肥，是街頭隨手贈銀，是市井耐心講解，細緻入微。
風雅時，是詩詞茶藝，唱曲說書，信手拈來，驚豔四座。
隨性時，是今日這般，蹲在街邊煮一大鍋面，招呼著所有監視他的。窺探他的。甚至可能對他懷有敵意的人，一起來吃。
“好傢伙......”皇帝低聲喃喃，手指敲擊桌面的速度不自覺地加快，“朕真是......真是摸不透他。這脾氣，這做派，天下獨一份。說他心機深沉吧，他做事又往往直來直去，坦蕩得嚇人。說他赤子之心吧，他那手段心智，又絕非尋常赤子能有。說他睚眥必報吧，他對老二那事，輕飄飄就揭過了。說他心胸寬廣吧......”
皇帝想起密報裡那句“我是你爹，看你不順眼”，還有斷龍山屍橫遍野的景象，剩下的話沒說出來。
摸不透。完全摸不透。
就像你永遠不知道，他下一腳會踩在哪裡，是雲端，還是泥沼，是血海，還是這煙火繚繞的街頭面攤。
“通知蘇貴妃吧。”皇帝最終擺了擺手，語氣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無奈，也有一絲如釋重負，“既然子龍都不計較了，還特意提了，那就......把玄銳放出來吧。關得也夠久了，讓他出來活動活動，別真關廢了。傳朕口諭，解了二皇子府的禁足，讓他......好生反省，安分守己。”
“是，陛下。”老太監應下，轉身去傳旨。
皇帝獨自坐在空蕩的御書房裡，看著跳躍的燭火，眼前彷彿又出現了那口大鍋，和鍋邊那個蹲著吃麵。神情滿足又憊懶的年輕身影。
“唉......”一聲長長的嘆息，在寂靜的書房裡消散。
翊坤宮，蘇貴妃處。
長安公主李瑾瑜提著食盒進來時，蘇貴妃正對著一小碗已經有些涼了的刀削麵出神。那是淑妃中午派人送來的，她只嚐了幾口，味道確實特別，但她心思不在這上面。
“母妃。”李瑾瑜行禮，將食盒放在桌上，“這是子龍表弟......在西市自己煮的面，特意讓我帶一份回來給您嚐嚐。”
蘇貴妃愣了一下，抬頭看著女兒，又看看那食盒，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刀削麵？”她指了指自己面前那碗，“你淑妃娘娘中午不是才送過嗎？怎麼......子龍又讓你帶？”
李瑾瑜也是一愣，隨即恍然：“原來淑妃娘娘已經送過了。子龍表弟不知道，他煮了很多，分給大家吃，見我回宮，就讓我也帶一份給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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