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貴妃聽著，臉上的表情從驚訝，到不解，再到一種複雜的動容，最後歸於沉寂。她久久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眼前這碗“第二次”到來的刀削麵。
“他不計較了......還覺得關得夠久了......”蘇貴妃低聲重複，語氣裡充滿了難以置信，“英國公接了那一招，臺階下了，事情就了了......在他心裡，就是這麼簡單？”
她想起父親英國公那日回來後的凝重，想起自己這些時日的提心吊膽和百般籌謀，想起兒子在府中禁足的煎熬......
原來，在那個始作俑者心裡，這件事，早就翻篇了。翻得如此輕易，如此......理所當然。
“天下竟有這般人物......”蘇貴妃喃喃道，不知是感慨，還是後怕，又或者，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慶幸？
幸好，幸好當初沒有一條道走到黑。幸好父親果斷賠罪，幸好自己嚴厲約束了兒子。
否則，以陳子龍這般恩怨分明（或者說，懶得計較恩怨）卻手段酷烈的性子，若是真把他當成了不死不休的仇敵......
蘇貴妃打了個寒顫，不敢再想下去。
“母妃？”李瑾瑜輕聲喚道。
蘇貴妃回過神，深吸一口氣，臉上重新露出溫婉得體的笑容：“沒事。面很好，替母妃謝謝子龍。他......有心了。”她頓了頓，又道，“你二哥那邊，既然子龍都這麼說了，想必你父皇也會很快有旨意。這段日子，你也辛苦了。”
母女倆又說了一會兒話，李瑾瑜才告退。
蘇貴妃獨自坐在殿中，看著面前並排擺著的兩碗刀削麵——一碗來自淑妃的“分享”，一碗來自陳子龍的“特意”。兩碗麵，卻彷彿代表著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和關係。
她忽然覺得，這碗看似普通的面，重逾千斤。
英國公府。
蘇振邦聽完手下探子的詳細回報，半晌沒說話，只是拿著他那把心愛的戰刀，有一下沒一下地擦拭著，眼神卻飄得老遠。
“把所有探子......暗衛的，各府的，都叫出來，一起吃麵......”老將軍重複著這句話，忽然“嘿”地笑了一聲，搖了搖頭，將戰刀“哐”一聲歸入刀鞘。
“這小子......是敲打，還是真的只是......隨性？”他像是在問手下，又像是在問自己。
手下低頭不敢答。
蘇振邦也不需要他答，自顧自道：“敲打，是告訴所有人，他知道誰在盯著他，但他不在乎，甚至可以把你們叫到明處，一起吃麵。隨性......那就更可怕了，說明他真沒把這些窺探當回事，在他眼裡，跟街邊路過的販夫走卒沒區別，餓了就給碗麵吃。”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看著沉沉的夜色。
“天下獨一份。”蘇振邦最終吐出這五個字，語氣複雜，“陛下說得對，這脾氣，這做派，沒人學得來，也沒人摸得透。幸好......幸好咱們家，沒站在他對面。”
他現在無比慶幸自己當初的果斷。跟這樣的人為敵，太累，也太危險。因為你永遠不知道，他下一招是什麼，是劈山斷嶽的畫戟，還是十文錢一碗。卻讓你不得不接的面。
林府書房。
燭光下，林閣老。王海天。周正。上官儀四人再次聚首。桌上沒有茶，只有幾份來自不同渠道。但內容大同小異的訊息。
“把探子都叫出來吃麵......”王海天捻著鬍鬚，表情古怪，“這位陳世子......行事每每出人意表。此舉，頗有古之豪俠，市恩於眾的意味，卻又似乎......沒那麼刻意？”
周正如今心態已變，沉吟道：“或許在他眼中，本無‘探子’與‘常人’之分。他做了面，見人餓了，便叫來同食。僅此而已。是我們，總喜歡將他的行為賦予太多額外的含義。”
上官儀點頭：“周大人所言有理。子龍心性質樸坦蕩，不滯於物。他視那些探子，與視西市尋常百姓，或許並無不同。此等胸懷，非常人能有。”
林閣老緩緩道：“不論其本心如何，此舉之後，那些暗處的眼睛，至少在明面上，對他已難再生出太多惡感。一頓面，化去了許多無形敵意與猜忌。此乃不戰而屈人之兵，潤物細無聲之道。高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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