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吐蕃使者寅時三刻，皇城還籠罩在黎明前的墨色裡，唯有太極殿方向已亮起星星點點的宮燈，像一條沉默的光河，指引著文武百官的方向。
今日不是常朝，而是大朝。京中五品以上官員，俱需身著朝服，入宮覲見。原因無他——吐蕃使者到了。
太極殿內，鎏金銅柱高聳，殿頂藻井深邃。百官依品級肅立，文東武西，鴉雀無聲。只有御座側後方漏刻“噠。噠”的滴水聲，清晰可聞，更添凝重。
皇帝李鎮高踞龍椅之上，頭戴十二旒冕冠，身穿玄衣??裳，十二章紋在燭火下泛著暗沉的光。他面容平靜，目光如古井無波，緩緩掃過丹陛下的臣子，最終在左側文武班首的幾位皇子身上略作停留。
太子李玄胤站在文官佇列最前方，一身杏黃色朝服，襯得他臉色有些過於白皙。他微垂著眼，努力維持著儲君的沉穩，但交疊在身前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玉圭的邊角，透露出內心的不平靜。昨日父皇雖未再深究，但母后那番疾言厲色的訓誡猶在耳邊。今日吐蕃使者來臨，正是他展現儲君氣度。挽回印象的時機，絕不能再有絲毫差池。
二皇子李玄銳站在武將班列靠前的位置。他今日終於解了禁足，換上了一身緋色親王常服，身形挺拔如松，只是臉上那道淺疤在殿內光線下更顯凌厲。他站得筆直，眼神銳利，帶著一種久困樊籠後亟待舒展的鋒芒。目光偶爾掃過文官佇列，尤其在太子和林閣老身上停留時，會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解禁是陳子龍“不計較”換來的，這讓他心頭複雜，但更多的是重獲自由的躍躍欲試。吐蕃？他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挑釁的弧度，來得正好。
三皇子李玄明位置稍後些，穿著同樣的親王服色，卻顯得更為內斂。他面色平和，眼神靈動，悄悄觀察著兩位兄長的神態，又飛快地掃過龍椅上的父皇，以及丹陛兩側侍立的翰林院官員。通事舍人，心中飛快盤算。吐蕃使者此來，名為朝貢，實為試探。這朝堂上的風波，恐怕比殿外天色更加難測。
林閣老鬚髮皆白，手持象牙笏板，眼觀鼻，鼻觀心，如老僧入定。王尚書眉頭微蹙，似在思量吐蕃此番來意對戶部錢糧可能的影響。周正御史腰桿挺得筆直，目光如電，彷彿隨時準備彈劾任何有失國體的言行。英國公蘇振邦站在武將首位，甲冑未穿，只一身國公朝服，但那股百戰悍將的殺伐之氣依舊迫人，他半闔著眼，似在養神，又似一頭假寐的猛虎。
“宣——吐蕃使者覲見——”殿前太監拖長了尖細的嗓音，打破了殿內的沉寂。
殿門次第洞開，清晨的微光與寒氣一同湧入。只見一名身著吐蕃貴族服飾。身材高大。面色黝黑的使者，帶著幾名隨從，昂首闊步走入殿中。使者約莫四十歲年紀，高鼻深目，頭戴纏巾，身著五彩錦袍，腰間佩著鑲滿寶石的短刀，步履間帶著高原人特有的豪邁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倨傲。
他走到丹陛下，依照禮制，右手撫胸，躬身行禮，聲音洪亮，帶著濃重的口音：“吐蕃使者祿東贊，奉讚譽之命，參見大幹皇帝陛下！願陛下萬歲，願兩國永結盟好！”
皇帝微微頷首，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貴使遠來辛苦。讚譽可安好？”
“謝陛下垂詢，我主讚譽身體康健，如雄鷹翱翔天際。”祿東贊直起身，目光毫不避諱地掃過龍椅上的皇帝，以及兩側的百官，最後落在三位皇子身上，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我主此次命外臣前來，一是為陛下呈上貢禮，聊表敬意；二來，亦是久仰大幹物華天寶，人傑地靈，特讓外臣帶來幾個我們吐蕃的小小玩意和問題，想與天朝上國的賢才切磋一二，以增兩國情誼。”
這話說得客氣，但殿中眾人心中皆是一凜。來了，“切磋”，這才是正題。吐蕃近年來在高原勢力擴張，屢有犯邊，此次派來祿東贊這等重臣，絕不可能只是送禮那麼簡單。
“哦？”皇帝神色不變，淡然道，“讚譽有心了。卻不知是何等‘玩意’和‘問題’，需要勞動貴使親自帶來？”
祿東贊哈哈一笑，拍了拍手。身後一名隨從捧上一個長長的。用錦緞覆蓋的托盤。祿東贊上前一步，猛地掀開錦緞！
殿內響起一片低低的驚呼。
托盤上，並排躺著三張弓。一張比一張大，一張比一張造型猙獰。最大的一張，弓身黝黑，似鐵非鐵，似木非木，弓弦粗如拇指，散發著冰冷的光澤，一看便知非人力所能開。
“陛下，”祿東贊指著三張弓，語氣帶著自豪，“此乃我吐蕃三位神力勇士所用之弓，名曰‘追風’。‘逐月’。‘射日’。尤其是這‘射日弓’，乃用雪山鐵木與犛牛角複合，以秘法煉製而成，重達三百斤，非有萬鈞之力者，不能撼動分毫。我吐蕃勇士中，能開此弓者，亦不過十指之數。久聞大幹人才輩出，猛將如雲，不知......可否有人，能試開此弓，讓我等開開眼界？”
他目光灼灼，直接投向武將佇列，尤其是站在前面的英國公和二皇子。這已不是切磋，幾乎是赤裸裸的挑釁了。若大幹無人能開，尤其是開不了那“射日弓”，今日這臉面，可就丟大了。
武將佇列中，不少人的臉色都變了，尤其是年輕氣盛的將領，更是怒目而視。英國公依舊半闔著眼，彷彿沒聽見。二皇子李玄銳嘴角噙著一絲冷笑，上前半步，正要開口。
“陛下！”一個清朗的聲音卻先一步響起，出自文官佇列。眾人看去，卻是通事舍人班列中，一位年輕官員出列，躬身道：“吐蕃使者既有此雅興，我朝天朝上國，自有猛士。不過，刀弓之力，終是下乘。我朝文武並舉，更重韜略智慧。使者既帶來‘問題’，何不先讓我等領略吐蕃智者之風範？”
說話的是新科榜眼，翰林院修撰，以機辯著稱。他此言一齣，既接下了挑戰，又巧妙地將焦點暫時引開，避免了在武力上被對方牽著鼻子走，可謂機敏。
祿東贊目光一閃，看向那年輕官員，笑道：“這位大人說的是。力與智，本就該並存。既然如此，外臣這裡確有幾個困擾我吐蕃智者多年的小問題，正好請教天朝賢達。”
他清了清嗓子，說道：“請問：世上有一種東西，早晨四條腿，中午兩條腿，晚上三條腿，這是何物？”
謎語？殿中群臣一怔，隨即竊竊私語起來。這謎語看似簡單，卻透著古怪。
太子李玄胤眉頭微蹙，迅速思索。四條腿是嬰兒爬行？兩條腿是成人行走？三條腿是老人拄拐？他心中已有答案，但覺得太過簡單，恐有陷阱，一時未敢輕易開口。
三皇子李玄明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但他位置靠後，且深知此時出頭並非明智之舉，只是默默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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