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的燈火，亮了一夜。
天將破曉，最深的黑暗籠罩著皇城。書房內，燭臺上的蠟燭已經燒短了一大截，燭淚層層疊疊地凝固在鎏金燭臺上。空氣裡瀰漫著龍涎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深夜的清冷。
皇帝李鎮沒有坐在龍椅上，而是與英國公蘇振邦隔著一張紫檀木茶几，相對坐在下首的太師椅中。他卸去了白日里威嚴的冠冕，只著一身玄色常服，頭髮有些散亂地披在肩頭，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疲憊，眼下的烏青在燭光中格外明顯。
蘇振邦也是一身便服，這位平日裡威風凜凜的軍方泰斗，此刻背脊雖依舊挺直，但眉宇間那股叱吒風雲的銳氣消減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的。屬於老將的憂思。他雙手捧著一杯早已涼透的濃茶，卻沒有喝的意思，只是藉著那點瓷杯的涼意，讓自己保持清醒。
沉默已經持續了許久。只有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敲打著凝重的空氣。
最終，還是皇帝先開了口，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打破了這片死寂：
“蘇國公......”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目光落在蘇振邦花白的鬢角上，“這裡沒有外人，就你我，還有這滿屋子的先帝御筆，和窗外還沒亮的天。”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卻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沉重：“你跟朕交個底。若是......若是真的不得不戰，對吐蕃這一仗，你有幾分把握？”
蘇振邦捧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皇帝。皇帝的目光裡沒有平日的審視與威壓，只有一種近乎直白的。尋求真相的渴望，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
蘇振邦沒有立刻回答。他緩緩放下茶杯，那“咯噔”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他伸出右手，攤開手掌，那佈滿老繭和刀疤的手掌，曾經能挽強弓，能舞重劍，如今卻微微有些顫抖。他慢慢曲起大拇指，然後是食指。中指......
最終，他只留下了四根手指伸直。
“陛下，”他的聲音乾澀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若天佑大幹，朝廷上下同心，邊軍將士用命，老臣拼著這把老骨頭......最多，四成。”
“四成......”皇帝重複著這個數字，聲音輕得像是一縷煙，臉上卻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彷彿早已預料到這個答案，只是親耳聽到時，心還是沉了下去。“只有四成......”
蘇振邦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充滿了無奈與悲涼：“陛下，不是老臣長他人志氣。吐蕃鐵騎之悍勇，陛下是知道的。他們此次有備而來，十萬精騎，皆是百戰之兵。而我北境邊軍......自十年前朔方之殤後，精銳折損大半啊！”
他掰著手指，一樣樣數給皇帝聽，像是在剝開血淋淋的傷疤：
“能獨當一面。運籌帷幄的帥才，還有幾個？當年與鎮北侯......與陳鎮嶽齊名的那幾位，老的老，死的死，凋零殆盡。如今各軍鎮的節度使。指揮使，守成有餘，進取不足。讓他們依仗堅城險關防守，或許還能支撐。但要主動出擊，與吐蕃鐵騎在曠野決戰......”
他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至於衝鋒陷陣。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的猛將......”蘇振邦嘆了口氣，目光有些悠遠，彷彿看到了當年那些意氣風發的面孔，“更是鳳毛麟角。現在的年輕將領，勇則勇矣，卻少了那份屍山血海裡磨鍊出的煞氣和決斷。像陳子云那般年紀輕輕就能統帥一軍。千里奔襲的，像陳子風那般能憑一己之力鑿穿敵陣的......沒了，都沒了。”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沉重：“而且，陛下，這四成把握，還得建立在一個前提上——僅僅是吐蕃一國來犯。若是我軍與吐蕃陷入膠著，北狄。西羌這些虎狼之鄰，會不會趁火打劫？屆時，我大幹四面受敵，這仗......就更沒法打了。”
他抬起頭，看著皇帝，眼神坦誠得近乎殘酷：“老臣年邁了，精力大不如前。此番若真掛帥出征，能不能活著回來......尚是未知之數。陛下，老臣......怕是也快成那凋零的將星之一了。”
聽著老將軍這近乎交代後事般的話語，皇帝李鎮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他猛地靠回椅背，閉上了眼睛，手指用力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許久，他才發出一聲極輕的。彷彿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嘆息，那嘆息裡充滿了無盡的苦澀與自嘲。
“四成......呵呵......四成......”他喃喃自語，忽然睜開眼，眼中佈滿了血絲，目光銳利地刺向虛空，彷彿在質問某個不在場的人，又像是在拷問自己。
“是不是......是不是沒了陳家，沒了朕的好兄弟鎮嶽，沒了那個敢帶著幾百騎就敢突襲北狄王庭的蕭紅玉......這大幹的仗，就不會打了？就變得如此......沒有把握？”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激動和痛楚：“鎮嶽若在，紅玉若在，他們夫妻聯手，區區吐蕃十萬鐵騎，何足道哉！朔方城下，他們能以五萬疲兵擋住北狄三十萬大軍一個月！若是他們在，朕何須在此......在此權衡這屈辱的和親之議！”
他越說越激動，猛地一拍茶几，震得茶杯哐當作響：“是朕的錯！都是朕的錯！”
他死死盯著蘇振邦，眼圈竟然有些發紅，聲音哽咽：“當年......當年朔方城十二道金牌......是朕下的令！是朕讓他固守待援！是朕......信錯了人，看錯了局勢！朕以為援軍能及時趕到，朕以為......朕以為他能撐住......”
“可結果呢？”皇帝的聲音顫抖著，“城破了，人沒了，大幹最鋒利的刀，折了！朕最好的兄弟，最忠誠的將軍，連同他滿門英烈，都葬送在了那裡！而朕......朕卻還坐在這龍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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