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鎮北侯》第113章 陰影下的對話(1)

作者:黑咖肥·4個月前

李瑾瑜坐在窗邊的繡墩上,手裡無意識地絞著一方素絹,目光有些飄忽地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她已卸了釵環,只著一身月白色的軟緞寢衣,墨髮如瀑般垂在肩頭,更襯得臉色有些蒼白。白日里太極殿上那驚心動魄的一幕,祿東贊那看似恭敬實則咄咄逼人的話語,還有父皇那最終未置可否卻令滿朝文武屏息的沉默,如同走馬燈般在她腦海中反覆迴旋。

“十萬鐵騎為聘......首選長安公主......”這幾個字像冰錐一樣,一下下紮在她的心上。即便她素來沉穩有主見,此刻也無法全然平靜。遠嫁吐蕃,嫁給那個年近五旬。據說性情暴戾的讚譽,從此遠離故土親人,生活在全然陌生的高原苦寒之地......這念頭光是想想,就讓她不寒而慄。

“公主,夜深了,再用點安神湯吧?”貼身宮女小心翼翼地端上一盞溫熱的湯盅。

李瑾瑜擺了擺手,示意她放下。“不必了,你先退下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宮女依言退下,輕輕帶上了門。室內愈發安靜,只聽得見燭火輕微的噼啪聲。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輕輕的叩擊聲,以及一個清越熟悉的聲音:“瑾瑜,睡下了嗎?是我,彩鱗。”

李瑾瑜精神一振,連忙道:“彩鱗姐姐?快請進!”

門被推開,上官彩鱗走了進來。她依舊穿著白日那身略顯素雅的宮裝常服,顯然也是心事重重,未曾安寢。她手裡還拿著那本幾乎從不離身的線裝小冊子和一支炭筆。

“我看你這裡燈還亮著,就知道你定然沒睡。”上官彩鱗走到她身邊坐下,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宇間,嘆了口氣,“還在想白日朝堂上的事?”

李瑾瑜苦笑一下,沒有否認,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無邊的黑暗:“如何能不想?彩鱗姐姐,你說......父皇最終,會如何決斷?”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上官彩鱗握住她微涼的手,語氣堅定而沉穩:“莫怕。陛下在金殿上不是已經表明了態度嗎?‘朕,不嫁女兒!’這話,當著吐蕃使者和滿朝文武的面說出來,便是金口玉言,是陛下的底線和決心。”

“可是......”李瑾瑜轉過頭,眼中憂慮未消,“吐蕃十萬鐵騎陳兵邊境,若是斷然拒絕,邊釁一開,烽煙再起,豈不是我害了邊境百姓,陷國家於戰亂?我......我身為公主,若以一人之身可換百姓安寧,似乎......”她的話語帶著公主的責任與掙扎,卻也透露出深深的無奈與恐懼。

“瑾瑜!”上官彩鱗打斷她,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少有的銳利,“切不可有此念頭!和親若是在平等自願。兩國交好的前提下,或可稱美談。但如今吐蕃是以兵鋒相脅,是逼婚!此例一開,國格喪盡,日後周邊部族有樣學樣,我大幹公主豈不是要一個個送去和親?這非但不能止戰,反而會助長貪婪之氣,讓國家永無寧日!陛下和林閣老。英國公他們,正是看透了這一點,才力主強硬應對。”

她頓了頓,語氣放緩,更加理性地分析道:“再者,你且現實一些想想你的身份。你是中宮嫡出的公主,雖非皇后所生,卻是蘇貴妃的親生女兒,英國公是你的親外祖父。蘇貴妃聖眷正濃,英國公執掌樞密院,是軍方的泰山北斗。無論是從後宮制衡,還是從前朝軍權穩固的角度,陛下都不可能輕易將你嫁去吐蕃,那無異於自斷臂膀,也會寒了軍方將士的心。”

李瑾瑜默默聽著,緊絞著絹帕的手微微鬆了些。彩鱗的分析總是如此冷靜透徹,讓她紛亂的心緒稍稍安定。是啊,她並非無根浮萍,她的身後,站著母妃,站著外祖父,站著整個蘇氏一系的力量。

上官彩鱗觀察著她的神色,繼續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洞察世事的冷靜:“而且,退一萬步講,即便......我是說即便,吐蕃退而求其次,將目標轉向......長寧公主瑤瑤......”

李瑾瑜猛地抬頭:“瑤瑤?他們敢!”

“他們有何不敢?”上官彩鱗目光深邃,“祿東贊今日殿上不是明確說了‘次選長寧公主’嗎?瑤瑤年紀更小,性子更單純,背後是淑妃娘娘和三皇子。淑妃娘娘母家雖是江南鉅富,財力雄厚,但在朝中根基,尤其是軍中的影響力,終究不及英國公府深厚。若吐蕃認定無法讓你就範,轉而強求瑤瑤,屆時壓力便會轉移到淑妃和三皇子那邊。”

她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彩:“但是,瑤瑤有一個人護著。這個人若出手,恐怕比英國公的十萬大軍,更能讓吐蕃人......膽寒。”

李瑾瑜瞬間明白了她指的是誰,脫口而出:“陳子龍?”

“不錯。”上官彩鱗肯定地點頭,語氣帶著一種近乎篤定的意味,“陳世子或許......不會為了你出手。畢竟,你是蘇貴妃之女,與淑妃。與他並非一系。他看似隨性,心中自有親疏遠近,界限分明得很。”

她想起陳子龍對李瑾瑤那種近乎本能的維護和寵溺,語氣愈發肯定:“但瑤瑤不同。瑤瑤是淑妃娘娘的親生女兒,是他的親表妹。你我都見過,他是如何對待瑤瑤的。一碗刀削麵,他能記得給淑妃娘娘送去,也能因為瑤瑤一句想吃,就親自下廚。若有人敢把主意打到瑤瑤頭上......”

上官彩鱗沒有再說下去,但李瑾瑜已經完全明白了她的未盡之語。她腦海中浮現出陳子龍那雙平時看似懶散。偶爾卻會掠過駭人鋒芒的眼睛,想起他談笑間滅斷刀門。廢厲天雄的雷霆手段。若吐蕃真敢動瑤瑤,以陳子龍那“我是你爹,看你不順眼”就敢提戟殺上山的性子,會發生什麼......她簡直不敢想象。那絕對會是比十萬大軍壓境更恐怖的災難。

“所以,”上官彩鱗總結道,語氣恢復了平靜,“你有陛下護著,有蘇貴妃和英國公府做後盾。而瑤瑤,有淑妃和三皇子,更有陳子龍這把或許連陛下都無法完全掌控的。最鋒利的‘暗刃’守著。從某種程度上說,瑤瑤或許......比你還安全些。這無關情分厚薄,而是冰冷的現實和力量格局。”

李瑾瑜怔怔地坐在那裡,消化著上官彩鱗的話。心中那股因為可能被當作政治犧牲品的恐懼和委屈,漸漸被一種更復雜的情緒取代。是慶幸?慶幸自己有強大的母族庇護。是釋然?釋然於父皇確有強硬的理由和底氣拒絕和親。但隱隱的,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微妙的失落。

陳子龍不會為她出手。這句話像根小刺,輕輕紮了一下。雖然理智上完全理解,但情感上......那個救她於馬球場驚馬。與她論道品茶。才華驚豔得讓她心折的表弟,原來在他劃定的界限裡,自己終究是“外人”。

她甩甩頭,將這點不合時宜的情緒拋開,深吸一口氣,臉上重新恢復了平日裡的鎮定與清冷:“彩鱗姐姐,我明白了。多謝你開解。是我想岔了,不該妄自菲薄,更不該低估了父皇的決心和......朝堂的複雜。”

上官彩鱗見她情緒穩定下來,微微一笑,拿起炭筆,在本子上快速記了幾筆,似是記錄下今晚的對話與感悟。然後她合上本子,輕聲道:“你能想通就好。陛下既然已命邊境備戰,便是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我們現在要做的,是穩住心神,相信陛下的決斷。至於其他......且看吐蕃下一步如何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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