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點體面都不留,一點君臣之間的遮羞布都不扯,就這麼赤裸裸地。用近乎兒戲的方式,把他心裡那點猜忌和權衡,全攤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他還說,”李玄銳補充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複雜,“讓兒臣先行回京。他和呂將軍。典將軍。許將軍,不急,順路看看江湖上哪裡還有不長眼的土匪山賊,去......‘搞點零花錢’。”
“......”
皇帝徹底無語了。
剛立下不世之功,陣斬敵國主帥,加封大將軍,然後......跑去剿匪賺零花錢?
這他孃的是什麼路數?!
可偏偏,這種混賬事放在陳子龍身上,又顯得那麼......合理。他好像真的不在乎朝廷封賞,不在乎手握重兵,不在乎潑天功勞帶來的權勢。他在乎的,似乎只有那場交易,只有他奶奶的安危,只有......搞零花錢?
皇帝頹然靠回椅背,揮了揮手:“朕知道了。你一路辛苦,先回府休息吧。虎符......朕收下了。”
“是,兒臣告退。”李玄銳行禮,退了出去。
御書房裡又只剩下皇帝一人。他盯著那枚失而復得的虎符,半晌,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裡充滿了自嘲。
“子龍啊子龍......你倒是乾脆。把朕想的路,全堵死了,還把路指得明明白白。”
“功高震主?朕還沒震,你先自己把‘功’扔了。鳥盡弓藏?弓你自己折了。分化?賜婚?你直接告訴朕,沒用。”
皇帝揉了揉眉心,那一直緊繃的神經,奇異地鬆弛了些許,但頭疼卻一點沒減。
陳子龍用這種近乎無賴的方式,表明了他的態度:不戀權,不貪功,不結黨。朝廷的規矩,他懶得遵守,但也懶得破壞。你們給什麼,我接著,但別想用那些東西綁住我。咱們就是一場交易,我幫你打退了吐蕃,你記得答應我的條件,其餘免談。
這反而讓皇帝更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賞,顯得皇帝小氣,而且人家未必在乎。不賞,於禮不合,天下人看著。把他供起來?那小子估計嫌煩。讓他閒著?他轉頭就能給你捅出更大的婁子,比如......真去把北狄給滅了。
“陛下,”老太監覷著皇帝臉色,小心翼翼道,“陳將軍此舉,雖是......直率了些,但也足見其並無二心,純是一片赤誠為國......”
“赤誠?”皇帝打斷他,苦笑,“他那不是赤誠,他是......懶得跟朕玩心眼。他把朕,把朝廷,都看得透透的。罷了......”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北方。
“傳林閣老。英國公。王尚書。陳子龍可以‘逍遙’,但朝廷的封賞儀典,不能省。該有的,一樣不能少,還要大張旗鼓,讓天下人都看到,朕有功必賞!”
“至於他......”皇帝頓了頓,眼神深邃,“他想逍遙,就讓他先逍遙幾天。等朕把該給他的體面給足了,他自然得回京謝恩。到時候......”
皇帝沒說完。
到時候怎樣?見了面說什麼?是訓斥他口無遮攔,還是嘉獎他忠勇為國?是重申滅北狄的條件,還是......問問他對那樁突然冒出來的“沈家婚約”,有什麼看法?
皇帝發現,面對這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外甥,自己這個皇帝,竟也有些束手無策了。
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而那個製造了所有難題的年輕人,此刻恐怕正騎在馬上,琢磨著哪個方向的土匪比較肥,能多搞點“零花錢”呢。
想想就......他孃的憋屈,又有點想笑。
這皇帝當的,真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