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真言從戶部出來，走過兩條街，喧鬧才漸漸被拋在身後。夕陽把人的影子拉得斜長，青石板路泛著暖光。
上官彩鱗跟在陳子龍身邊半步，懷裡還抱著那幾本厚厚的賬冊，腳步有些輕飄。她腦海裡還回響著算盤珠子急雨般的聲響，眼前還晃動著陳子龍筆下那些奇特的符號和最後那個觸目驚心的數字，耳畔是皇帝震怒的餘音和戶部官員面如死灰的臉。
她忍不住側頭，看向身邊這個年輕人。他正揹著手，溜溜達達走著，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彷彿剛才在戶部掀起滔天巨浪。算塌了半個戶部的人不是他。
“陳世子......”上官彩鱗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嗯？”陳子龍應了一聲，沒回頭。
“您......竟如此精通算術。那些演算法，符號，彩鱗聞所未聞。還有您對市價的瞭如指掌......”上官彩鱗頓了頓，將心中的震撼說了出來，“真是讓彩鱗......大吃一驚。”
陳子龍停下腳步，轉身看她，夕陽給他的側臉鍍了層金邊，表情有點似笑非笑：“怎麼，覺得我除了打架，就該是個大字不識的粗人？”
“彩鱗不敢！”上官彩鱗連忙搖頭，“只是......只是覺得世子每每出人意料。”
陳子龍繼續往前走，語氣恢復了那種懶洋洋的調子：“沒什麼好驚訝的。人活著，總得會點東西。算術嘛，好用。算得清楚，才不容易被人糊弄。”
他頓了頓，像是隨口說道：“再說了，讓咱們的皇帝陛下忙起來，有點正事幹，別天天光盯著我，不是挺好？”
上官彩鱗心頭一跳。
陳子龍的聲音繼續飄來，不高，卻字字清晰，砸在她心上：“自己坐在那龍椅上，看著四海昇平的假象，就沾沾自喜，覺得天下太平了。不思進取，不修兵備，不整吏治，連個能撐場面的武將都養不出來。呵。”
他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什麼溫度。
“彩鱗，你說，今天要是沒有我陳子龍，沒有呂布。典韋。許褚這幾個‘莽夫’，吐蕃十萬大軍壓境，陛下會怎麼辦？是割地，還是和親？把公主送出去，就能換來太平？百姓該被欺辱，照樣被欺辱。到時候，麻煩才真的大了。”
上官彩鱗默然。她知道，陳子龍說的，是血淋淋的可能。若非他橫空出世，朔風城外的景象，恐怕不堪設想。
“大幹的人啊，”陳子龍嘆了口氣，這口氣嘆得有些悠長，“從上到下，都活得太安逸了，一點不懂居安思危。文官是這樣，結黨營私，滿口仁義，筆下文章錦繡，肚子裡全是算計。武將呢？要麼垂垂老矣，要麼鑽營攀附，真能提刀上馬。為國戍邊的，有幾個？”
他看了上官彩鱗一眼，目光裡帶著點說不清的東西：“你這女官，當得可惜。有抱負，有見識，肯實幹。可惜，沒遇上一個真正能讓你施展抱負的明主，也沒趕上個好時候。”
上官彩鱗指尖微微發顫，低聲道：“陛下......陛下乃當今天子......”
“陛下？”陳子龍打斷她，語氣平淡，卻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陛下目前看來，不算昏君，知道百姓苦，也想做事。但他有個毛病，喜歡‘平衡’，玩‘制衡’。帝王心術嘛，我懂。可這平衡玩到最後，把自己手底下能幹活。能打仗的人都平衡沒了，連陳家這樣的孤臣忠良都護不住，差點滿門死絕，這平衡，還有什麼意義？”
他停下腳步，望著皇宮的方向，眼神有些飄遠：“他連我陳家都護不住，還能指望他護住誰？護住這天下百姓？當今天子，坐在那個位置上，批了二十年奏摺，除了批奏摺，他還做了什麼？政令出了京城，還能不能執行，執行成什麼樣，他知道嗎？他也就是在這四九城裡，稱王稱霸罷了。”
這話太大逆不道，上官彩鱗聽得臉色發白，卻無法反駁。朔方之殤，是橫在所有人心頭的一根刺。
“我在想啊，”陳子龍繼續往前走，聲音裡帶著一種冰冷的推演，“若是沒有我陳家，沒有我爹孃和朔方那五萬條命填進去，拖住了北狄。若是吐蕃和北狄同時發力，來個南北夾擊，打一場滅國之戰。咱們這位喜歡平衡的陛下，該怎麼辦？是跪地求饒，還是自掛東南枝？天高皇帝遠，旨意出不了京，太子殿下倒是在京裡，可滿腦子儒家仁義，溫良恭儉讓，他明白太子該做什麼嗎？其他皇子皇女呢？看著自己父皇日夜操勞，有誰真心實意地去分擔過？哪怕只是看懂一本賬，查明一樁案？”
他忽然看向上官彩鱗：“記得嗎？之前在茶樓，瑤瑤拿著戶部的賬本問我怎麼算，我說什麼？”
上官彩鱗一怔，驀然想起那日的場景——茶樓窗前，陳子龍隨意翻看賬本，然後笑著說：“公主，你這賬，不用算了。這賬是假的。”
“我說，那賬是假的。”陳子龍替她說了出來，嘴角扯了扯，“那時候，我就說過。你當時也在場。可結果呢？放到現在，因為我要查，才爆出來。一個膿瘡，非要等爛到流膿發臭，快要把人爛死了，才有人想起來要去擠。”
他的語氣裡帶著淡淡的譏誚，還有更深沉的無奈。
“你再看看如今的大幹，外面是吐蕃北狄虎視眈眈，裡面呢？土匪山賊一大堆，剿都剿不完。我為什麼能靠著剿匪發財？因為匪多啊！多到殺不完！你想想，這世道已經成什麼樣子了？還有那些江湖人，快意恩仇，視王法如無物。你真以為我閒得發慌，化名什麼‘逍遙子’，到處打架。剿匪，是為了好玩？”
陳子龍轉過身，正對著上官彩鱗，夕陽在他眼中映出兩點灼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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