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帝王獨醒御書房。
燭火噼啪，映著皇帝李鎮青白交錯的臉色。他坐在那裡，背挺得筆直，但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卻在微微顫抖。
墨秋垂手立在陰影裡，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他剛剛用最平板的語調，複述完了從鎮北侯府到戶部，再回侯府那條長街上，陳子龍對上官彩鱗說過的每一句話。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釘子，鑿進皇帝的耳朵裡，釘進他心裡。
“......自己坐那龍椅跟個傻子一樣，沾沾自喜，不思進取......”
“......連個能打的武將都沒......若沒有我陳子龍......”
“......大幹的人一點也不懂居安思危......文脈是這樣，武將也是這樣，都活在算計中......”
“......陛下喜歡平衡，制衡......可這平衡玩到最後，把自己手底下能幹活。能打仗的人都平衡沒了......連陳家這樣的孤臣忠良都護不住......這平衡，還有什麼意義？”
“......當今天子，除了批奏摺就是批奏摺......政令出了京城，還能不能執行......也就是在這四九城裡，稱王稱霸罷了......”
“......太子滿腦子儒家仁義......其他皇子皇女......有誰真心實意去分擔過？哪怕只是看懂一本賬，查明一樁案？”
“......前幾個月瑤瑤拿賬本給我看，我就說是假的......長安和彩鱗也知道......沒人敢說......”
“......若吐蕃北狄南北夾擊，打滅國戰......陛下該怎麼辦？是跪地求饒，還是自掛東南枝？”
“......彩鱗沒有遇到真正能讓她施展抱負的明主......”
“......大幹土匪一大堆，我靠剿匪發財......你想想多惡劣......”
“......秩序在慢慢崩塌......等到底層百姓活不下去，當兵的血涼透，到處揭竿而起......那才是真正的大麻煩......”
“......你的路，你的抱負，或許......真的不在朝廷......”
靜。
死一般的寂靜。
御書房裡，只剩下皇帝越來越粗重，最後幾乎像拉風箱一樣的呼吸聲。
墨秋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彷彿自己不存在。
皇帝猛地站起身，帶翻了身後的椅子。他胸口劇烈起伏，眼睛死死瞪著前方虛空，額頭上青筋突突直跳。
他想發怒。想大吼。想砸東西。想把那個口無遮攔。大逆不道的外甥抓進來，問問他知不知道“君父”二字怎麼寫！
可是......
那股暴怒衝到喉嚨口，卻像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了，化作一口冰冷的。帶著鐵鏽味的鬱氣，沉甸甸地壓回胸腔，壓得他五臟六腑都生疼。
因為他知道，陳子龍說的......全他媽是真的！
每一個字，都戳在他最不願面對。最自欺欺人的痛處上！
“居安思危......平衡......制衡......帝王心術他懂......平衡出連個武將都沒就是失敗的......”
皇帝踉蹌著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冰冷的夜風灌進來，吹得他打了個寒顫，卻吹不散心頭那股火燒火燎又冰寒刺骨的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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