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草廬對諸葛亮步履從容,走到近前,對著陳子龍端正一揖,清朗的聲音不卑不亢:“在下諸葛亮,字孔明,攜拙荊於此間結廬暫居。方才見公子身手不凡,於那千鈞一髮之際救回紙鳶,更兼安撫幼妹,心思機敏,仁心細緻,令人欽佩。冒昧打擾,還望公子勿怪。”
陳子龍已轉身面對他,聞言,臉上露出隨和的笑容,也抱了抱拳還禮:“原來是孔明先生。在下陳子龍,這位是我表妹,家裡人叫她瑤瑤。先生過獎了,不過是手腳快些,談不上什麼武功,更遑論‘俊’字。就是尋常練過幾天把式,跳得高些。跑得快些罷了。”
他語氣輕鬆,將自己那手漂亮的輕功說得如同尋常鍛鍊,又自然而然地介紹了李瑾瑤,但並未點破她的公主身份。
李瑾瑤見有生人過來,還是個看起來斯文儒雅。說話好聽的叔叔,便抱著收下來的風箏,好奇地眨著大眼睛看著諸葛亮,又看看他身後不遠處的黃月英,小聲對陳子龍說:“表哥,這位叔叔和那位嬸嬸,看起來像書裡的先生和夫人。”
諸葛亮聽到“陳子龍”三字,心中最後一絲不確定也煙消雲散,果然是正主。他神色不變,目光清澈地看著陳子龍:“陳公子過謙了。方才那一手,絕非尋常‘手腳快些’可比。更難得是公子年紀輕輕,已有扶危濟困。舉重若輕之心性。亮觀公子言行,與近來京中傳聞那位......咳,那位敢於任事。不拘一格的陳世子,頗有幾分神似。”
他這話說得巧妙,既點明自己可能猜出了陳子龍的身份,又留有餘地,不顯得唐突。
陳子龍哈哈一笑,也不否認,反而指了指諸葛亮身後那間簡陋的草廬:“孔明先生就住這裡?這西郊風景雖好,但夏日蚊蟲,冬日嚴寒,先生與尊夫人皆是雅緻之人,未免清苦了些。”
諸葛亮淡然一笑:“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能得一方清淨,讀書耕讀,與拙荊相守,於願足矣。只是......”
他話鋒微轉,抬眼看向陳子龍,目光變得深邃了些:“只是近來,這‘清淨’也難得。風起於青萍之末,浪成於微瀾之間。京城內外,看似太平,實則暗流湧動。亮一介布衣,於此郊野,偶見貴胄行獵擾民,聽聞市井賦稅加重,更知邊境不寧,匪患難清。這‘風箏’......看似飛得高,實則線已舊,風已亂,牽線之人,怕是也心力交瘁了。”
他沒有直接議論朝政,卻借眼前風箏和郊野見聞,委婉道出了對時局的憂慮。
陳子龍靜靜聽著,臉上那點隨意淡了些。他看了看手裡的風箏,又抬頭望了望天,忽然道:“線舊了,可以換。風亂了,可以等。或者......乾脆換個法子放。”
他頓了頓,看向諸葛亮:“先生覺得,是小心翼翼地牽著這根隨時會斷的舊線,勉強維持著風箏不墜好;還是索性換根結實的新線,甚至,換個更不怕風吹。自己能借風勢飛得更穩的‘風箏’好?”
這話問得有些突兀,甚至隱含機鋒。李瑾瑤聽得似懂非懂,大眼睛在表哥和那位好看的叔叔之間轉來轉去。
諸葛亮心中卻是微微一震。他深深看了陳子龍一眼,緩緩道:“換線不易,牽線之人未必肯,也未必有能力立刻找到更合用的新線。換‘風箏’......更是牽一髮而動全身,非有絕大魄力。絕強手腕,且有順應新‘風勢’之能者不可為。稍有不慎,便是線斷鳶飛,或......被狂風撕得粉碎。”
“那就看是風箏先被撕碎,還是放風箏的人,先被那根舊線勒死了手,或者被風吹迷了眼,自己從高處跌下來。”陳子龍語氣平淡,說出的話卻帶著一絲冷酷的現實。
諸葛亮默然片刻,忽然問道:“陳公子似乎對這‘放風箏’之事,頗有心得?不知公子以為,當今天下,何人可為那‘換線’之人?又何物,堪為那‘新鳶’?”
陳子龍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先生覺得,這風箏為何能飛?”
“借風之力,憑線牽引,骨架紮實,蒙皮得宜。”諸葛亮答道。
“先生說得是。”陳子龍點頭,“但先生可曾想過,為何是這等形狀?為何要這兩條尾巴?為何竹篾要這般粗細。這般排布?若我用更輕韌的材料做骨架,用更不透風的皮紙,將形狀稍加改動,是否能在同樣的風裡,飛得更高。更穩,甚至......無需那根線牽引太久,便能自己乘風翱翔?”
他指著手裡那隻簡樸的風箏:“我現在做的這個,不過是哄孩子玩的小玩意。但若真想讓它承擔些分量,或者飛得更遠,那從選材。設計。到製作手法,乃至放飛的時機。地點。技巧,都需要重新琢磨,甚至......打破一些前人以為的‘定式’。”
諸葛亮目光灼灼,緊盯著陳子龍:“公子之意是......治國之道,亦如製作。放飛這風箏?需得因地制宜,因時制宜,不拘古法,甚至不惜打破陳規?”
“先生是讀書人,講的是道理。”陳子龍將風箏遞給李瑾瑤,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是個粗人,只曉得,東西不好用,就改;路走不通,就換條路走。管他前人怎麼說,旁人怎麼看。好用,能成事,才是硬道理。至於這風箏......”
他看了一眼諸葛亮,又看了看那草廬,意味深長地道:
“是繼續用這快斷的舊線,在越來越亂的風裡,小心翼翼。提心吊膽地放著;還是乾脆撂下,等風停,或者換個地方。換個法子,重新做個新的。更結實的,痛痛快快地放一場......那得看放風箏的人,到底是想‘放著玩’,還是真想看看,這風箏到底能飛多高,能見識多大的天地。”
“先生是明白人,在這西郊看了這麼久的風,想了這麼多的事,不知心裡......可有了答案?”
諸葛亮站在春日午後的微風裡,青衫微動,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年輕許多。卻彷彿能洞察世情。言語間自帶一股睥睨鋒芒的年輕人,心中久違的熱流,悄然湧動。
他沉默良久,最終,對著陳子龍,再次鄭重一揖: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亮......心中確有疑惑,欲向公子請教。不知公子,可願移步草廬,飲一杯粗茶,容亮......細細陳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