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根源皇帝的嗚咽聲低了下去，最後只剩下粗重的。壓抑的喘息。他放下捂著臉的手，臉上淚痕未乾，眼眶通紅，但那雙眼睛裡的渾濁與迷茫，卻彷彿被淚水沖刷掉不少，露出底下被痛苦灼燒過的。近乎冰冷的清醒。
林懷安和蘇振邦沉默地坐著，沒有出言安慰。有些痛，必須自己捱過去。有些現實，必須親眼看清。
良久，皇帝抹了把臉，聲音沙啞得厲害：“說出來了......林閣老，你憋了這麼多年的話，終於說出來了。朕聽著......很疼，但......也奇怪，心裡頭那塊壓了不知多久的石頭，好像鬆動了些。”
林懷安嘆了口氣，蒼老的臉上也帶著疲憊：“陛下，老臣今日之言，實屬大逆不道。但有些話，再不說，恐怕就真的沒機會了。老臣......也怕有朝一日，無顏去見先帝，去見大幹的列祖列宗。”
蘇振邦介面，聲音沉鬱：“陛下，林閣老所言朝堂，是老臣這粗人看不太透的。但皇子們......老臣藉著幾分外戚的由頭，倒是看得清楚些。”他頓了頓，語氣帶著深深的失望與憂慮，“天家無情，自古皆然。為了那把椅子，兄弟鬩牆，骨肉相殘，史不絕書。老臣明白。可如今這幾位殿下......”
他搖了搖頭：“算計來，算計去，眼睛裡除了東宮之位，還剩下什麼？二殿下之前，竟能為了些意氣，為了個女人爭風吃醋，便在馬球場公然動用死士，刺殺子龍！若非子龍身手了得，典韋護衛周全，後果不堪設想！此等心性，此等格局，哪裡像一國儲君應有的樣子？眼裡只有私怨，全無大局！”
“幸而此番隨子龍出征，算是見了血，經了事，回頭是岸，沉穩了不少。可其他幾位呢？”蘇振邦看向皇帝，目光銳利，“陛下，他們心裡裝著的，究竟是江山社稷，百姓福祉，還是他們自己的前程算計？老臣不敢深想。若將來大統交到如此心性。如此格局的皇子手中，我大幹......恐怕真的危矣。”
這話，比林懷安指責朝政更讓皇帝心頭刺痛。因為這是他的兒子，是他的骨血，是他江山的未來。
皇帝苦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是啊，格局......朕教了他們二十年為君之道，權謀制衡，可偏偏，沒教會他們何為格局，何為擔當。他們學的，都是朕的‘平衡之術’，卻沒學到平衡之上的東西。或者說......是朕自己，也忘了那之上的東西。”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彷彿下了某種決心，緩緩開口，將那一夜墨秋複述的。陳子龍對上官彩鱗說的話，除了涉及他自己“失敗”的最尖銳處略作緩和，其餘幾乎原原本本，複述了出來。
從他批評“沾沾自喜，不思進取”。“不懂居安思危”，到指責“文官算計，武將鑽營”；從點破“平衡玩到最後，自廢武功”。“連陳家都護不住”，到質問“政令出不了京”。“太子只知守成，皇子無人分擔”；從揭露“賬本早知是假，卻無人敢說”，到推演“吐蕃北狄南北夾擊的滅國危機”；再到痛心“上官彩鱗無明主可依”。“天下匪患叢生，秩序崩塌”，最後到那句振聾發聵的“你的路，不在朝廷”......
皇帝的聲音很平，沒有太多情緒起伏，就像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可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在寂靜的御書房裡刮過。
林懷安和蘇振邦起初還能保持平靜，但越聽，臉色越是變幻，從震驚，到恍然，到深思，到最後，幾乎是面無人色，額角滲出冷汗。
他們終於明白了。
明白了為何皇帝這幾日罷朝不朝，為何性情大變，為何會問出“朕合格嗎”這樣的話，為何會褪下龍袍，坐在這冰涼的地上，聽他們這些“逆耳忠言”。
根源在這裡！
陳子龍那番話，哪裡是對上官彩鱗說的？那分明是借上官彩鱗之耳，對這位高踞龍椅二十載的舅舅，對這積弊已深。沉痾難起的朝堂，對這看似太平。實則危如累卵的江山，發出的最嚴厲。最直白。也最絕望的控訴與警告！
他不屑於在朝堂上打機鋒，不屑於寫什麼萬言奏章。他就用這種最不“體面”的方式，把他看到的所有膿瘡，所有隱憂，所有即將到來的災難，血淋淋地撕開，攤在了皇帝面前。
偏偏，他說的，全是真的。真的讓人無法反駁，真的讓人......毛骨悚然。
“我......我的天......”蘇振邦這位屍山血海裡闖出來的老將，此刻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聲音都有些發顫，“這小子......他......他早就把什麼都看透了！看得比我們這些老傢伙，清楚十倍！百倍！”
林懷安更是久久無言，他閉上眼，腦海中迴盪著陳子龍的那些話，尤其是關於“平衡玩到最後自廢武功”。“秩序崩塌”。“揭竿而起”的部分。他之前雖然也看到危機，痛心疾首，但總還存著一絲“或許還能挽回”的僥倖。可陳子龍這番話，是直接宣判了“病入膏肓，若不猛藥，必死無疑”！
難怪......難怪皇帝會是這般模樣。任誰被這樣一番話，將自己二十年的統治。自己治下的江山，批判得體無完膚，預設了亡國滅種的結局，恐怕都會崩潰，都會懷疑人生。
“老臣......老臣總算明白了。”林懷安睜開眼，眼中再無半點質疑，只剩下深沉的凝重與一種被點醒後的後怕，“難怪陛下會問‘居安思危’，會問治國是否合格......會連續三日罷朝。根源，原來在這裡。陳世子他......這是用最狠的方式，給了陛下一劑醒腦的猛藥啊！”
“猛藥？”皇帝喃喃重複，笑容慘淡，“何止是猛藥。簡直是刮骨鋼刀，把朕這二十年自以為是的外殼，連皮帶肉，全給剃乾淨了。朕現在......是真醒了。可醒了之後，面對這麼個爛攤子，朕......朕該從何下手？”
他看著林懷安和蘇振邦，眼中是毫不掩飾的脆弱。迷茫，以及一絲微弱的。求助般的希冀。
“林閣老，蘇國公。朕錯了，大錯特錯。這江山，被朕治理成了這副模樣。朕......朕想改。可這千頭萬緒，這積重難返......朕，心裡亂得很。你們......教教朕，告訴朕，現在，第一步，朕到底該做什麼？”
卸下了所有帝王威嚴的皇帝，此刻像一個迷途的孩子，在向兩位歷經風浪的老者，詢問前路。
林懷安與蘇振邦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決然。陛下能清醒至此，能坦然認錯，能問出這句話，已是天大的不易。這或許，是大幹最後的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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