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懷安那句“陳世子還能幫朝廷嗎”,像一盆冰水,澆在剛剛升起一絲決心的皇帝心頭。
是啊,子龍眼裡,還有朝廷嗎?
虎符隨手就丟給了玄銳,五千精銳說還就還,剿匪發財逍遙自在,對朝堂封賞渾不在意,開口閉口是“交易”,是“陳芝麻爛穀子”,是“陳家的忠已經結清了”......
他連“陛下”都懶得叫,張口閉口是“舅舅”,是“你爹”,是“坐在龍椅上沾沾自喜的那位”。
這樣的人,還會願意再搭理朝廷,再理會他這個“失職”的舅舅嗎?
皇帝那點剛聚起的勇氣,又開始搖晃。
蘇振邦看著皇帝變幻的臉色,心裡嘆了口氣,知道有些膿瘡,不一次擠乾淨,永遠好不了。他性子比林懷安更直,話也更糙,索性把心一橫,說出了那句更戳肺管子的話:
“陛下,您想去找子龍談。可您想過沒有,您這十年......可曾踏入過陳府一步?”
皇帝身體猛地一僵。
“十年了,陛下。”蘇振邦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自朔方城破,陳鎮嶽夫婦。世子的大哥。二姐。三哥盡數戰死,陳侯爺一脈幾乎斷絕,子龍痴傻,偌大侯府只剩下陳老太君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帶著個傻孫子苦苦支撐。這十年,您可曾去看過一眼?可曾去關心過,您那位結義兄弟陳鎮嶽的曾祖母,那位歷經我大幹四朝風雨。丈夫陳破虎曾為太祖立下汗馬功勞。兒孫滿門忠烈卻幾乎死絕的老人......她過得如何?吃的什麼?穿的什麼?夜裡會不會夢到滿門兒孫血染疆場,從夢裡哭醒?”
“您沒有。”蘇振邦自己眼圈也有些發紅,“您停了世子的俸祿,您對陳家的遭遇保持沉默,您甚至可能......在刻意遺忘。因為那是您心裡的刺,是您‘平衡’朝局時,不得不付出的代價,是您無法面對的一塊傷疤。”
“如今,李家江山觸底了,朝堂爛透了,您被陳子龍一番話罵醒了,覺得痛了,知道怕了。然後您想起來了,哦,朕還有個很能打。很聰明。好像什麼都看得透的外甥。朕要去找他,跟他‘談一談’,讓他‘幫幫忙’。”
蘇振邦看著皇帝瞬間慘白的臉,聲音帶著武將特有的。毫不掩飾的譏誚與悲涼:
“陛下,您覺得,您現在去,是以什麼身份?是天子的垂憐?是舅舅的關懷?還是......一個走投無路。急需救命稻草的......陌生人?”
“陌生人”三個字,像三把冰冷的匕首,狠狠扎進皇帝心窩。
林懷安在旁邊聽得眼皮直跳,心裡倒吸一口涼氣。這蘇振邦,真是夠狠!這話說的,一點情面不留,把皇帝最後那點遮羞布都扯得稀爛,把血淋淋的。皇帝自己都不敢深想的現實,全攤在了明面上。
可不是嗎?十年不聞不問,俸祿都停發,任由其自生自滅。現在江山有難了,想起這門親戚了?這哪是去“談”,這簡直是......上門求施捨,還得看人家給不給這個臉。
御書房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燭火瘋狂跳動,映著皇帝那張失去所有血色的臉。他張了張嘴,想反駁,想說他不是那個意思,想說他有苦衷......可所有的話,在蘇振邦那番誅心之言面前,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是啊,十年了。他一次都沒去過。他甚至不敢想老太君的樣子,不敢想那個痴傻的。曾經活潑聰穎的外甥,在侯府裡是怎樣度日。他怕一想,那“平衡”的代價就顯得太過沉重,他那“帝王不得已”的藉口就顯得太過虛偽。
“陌生人......”皇帝低聲重複,忽然慘笑起來,笑聲裡充滿了自嘲和絕望,“是啊,陌生人......朕這個舅舅,當得可不就是個陌生人嗎?不,比陌生人還不如。陌生人至少無冤無仇......”
他想起陳子龍醒來後,除了那次淑妃辦的賞花宴,再未主動進宮。送吃食,是給淑妃和瑤兒。提起他,總是帶著那種疏離的。甚至譏誚的語氣。他之前只當是少年桀驁,或是心有怨氣。現在才明白,那不是怨氣,那是......徹徹底底的劃清界限,是“你我早已兩清,不必再有瓜葛”的冷漠。
蘇振邦看著皇帝那副失魂落魄。備受打擊的模樣,心中也有些不忍,但話已出口,覆水難收。他沉聲道:“陛下,老臣言辭過激,甘受責罰。但老臣所言,皆是事實。陛下若真想挽回,若真想這江山還有救,若真想......彌補些許對陳家的虧欠,那這次去,就不能再是‘帝王心術’,不能再是‘權衡交易’。”
他盯著皇帝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您得以一個外甥的身份,去給曾外祖母磕頭請罪。得以一個晚輩的身份,去關心那孩子的祖母,過得好不好。得以一個......無顏面對故人之後的罪人身份,去聽聽,他們陳家,還有什麼想說的,還有什麼......未了的願。”
“若您能放下身段,誠心誠意去做這些,或許......或許還有一線轉機。若還是想著怎麼駕馭,怎麼利用,怎麼讓他繼續為李家賣命......”
蘇振邦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但那意思,不言而喻。
林懷安此刻也介面,語氣凝重:“陛下,蘇國公話糙理不糙。陳子龍此人,重情,更重實。虛情假意,帝王權術,在他面前恐怕毫無用處。唯有真心,或許還能換得一絲真心。至於朝廷之事,江山之危......那得排在您贖罪。還情之後。順序若錯了,只怕適得其反。”
皇帝癱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御案,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蘇振邦和林懷安的話,如同兩把重銼,將他最後那點僥倖和身為帝王的矜持,也磨得乾乾淨淨。
他閉上眼,腦海中閃過陳鎮嶽少年時與他策馬同遊的笑臉,閃過蕭紅玉颯爽的英姿,閃過朔方城頭那面至死不倒的“陳”字旗,最後,定格在陳子龍那雙看似懶散。卻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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