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祖母......”
李鎮又喚了一聲，才藉著林懷安和蘇振邦的攙扶，有些僵硬地從地上站起來。膝蓋在冷硬的石板上跪得發麻，額頭的紅腫也隱隱作痛，但這些都比不上心頭那股翻湧的。混雜著羞慚。痛悔和一絲如釋重負的複雜情緒。
他看著藤椅上的老人，那雙看過近百年風雲的眼睛，依舊平靜無波，卻又似乎能將他心底最後一點偽裝也看穿。他喉嚨發乾，許多準備好的。更“得體”的話，此刻都顯得多餘而虛偽。最終，他只是從乾澀的喉嚨裡，擠出幾個最樸素的字：
“我......錯了。”
沒有“朕”，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是一個晚輩在長輩面前，承認自己的過失。
陳老太君靜靜地看著他，看了許久，久到院子裡的風似乎又悄悄流動起來，吹動了老梅樹的新葉。她終於又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裡不再有剛才的沉重，卻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滄桑。
“錯了......”她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像在咀嚼這兩個字的重量，“能認錯，總是好的。比那些錯了，還要梗著脖子，覺得自己永遠對的人，強。”
她抬手指了指旁邊的石凳：“坐吧。柳媽，看茶。”
柳媽連忙抹了抹眼角，應聲去準備。林懷安和蘇振邦對望一眼，默契地沒有跟著皇帝坐下，而是退到了院門附近，與陳福站在一起，將這片小小的空間留給這對“祖孫”。
皇帝李鎮依言在石凳上坐下，腰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上，竟有些像個等待訓話的孩童。他看著老太君，想從她臉上看出些什麼，憤怒？悲傷？怨恨？可都沒有。只有一種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近乎悲憫的平靜。
“這十年......”老太君開口，目光望向院中的梅樹，彷彿透過它看到了更遠的過去，“不好過吧？”
李鎮一愣，隨即明白她問的不僅是陳家，也是他這個皇帝。他苦笑：“是，很不好過。夜裡時常驚醒，總覺得......朔方城頭的風，還在耳邊刮。總覺得......鎮嶽和紅玉，還有那些兒郎們，在看著我。”
“看著你什麼？”老太君問，語氣依舊平淡。
“看著我......”李鎮的聲音低了下去，“看著我如何‘平衡’朝局，看著我如何......將他們的犧牲，慢慢變成史書上輕描淡寫的一筆，變成朝堂上可以討價還價的籌碼，變成......我龍椅下，一塊沾了血。卻不得不踩穩的基石。”
這話說得極重，幾乎是自剖心肝。院門邊的林懷安和蘇振邦都聽得心頭一震，暗自嘆息。
老太君捻動了一下佛珠，緩緩道：“你能看到這些，說明你心裡，那點為人的‘良知’，還沒被那把椅子徹底坐沒了。”
她轉過頭，看著李鎮：“你今日來，不只是為了磕這三個頭，說這幾句‘錯了’吧？”
李鎮深吸一口氣，知道戲肉來了。他挺直的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握成了拳，放在膝上，語氣誠懇而急切：“是。外祖母，鎮兒今日來，一是誠心認錯，彌補這十年虧欠。二來......也是走投無路，想求外祖母，求子龍......指一條明路。”
“大幹......”他艱難地說道，每個字都像有千斤重，“就像子龍說的，已經觸底了。朝堂爛了，軍隊廢了，國庫空了，匪患遍地，民怨沸騰。我的兒子們......不堪大用。我坐在那龍椅上二十年，自以為平衡穩妥，實則......是在一點點把這江山，推向萬劫不復。”
他眼中湧上血絲，聲音帶著絕望的顫抖：“外祖母，我怕了。我怕我李家太祖篳路藍縷打下的江山，毀在我手裡。我怕有朝一日，無顏去見列祖列宗。我更怕......天下百姓，因我之過，再遭兵燹離亂之苦！子龍罵我‘沾沾自喜’。‘不懂居安思危’，罵得對！罵得狠！把我徹底罵醒了！”
“可醒過來，眼前是一片黑，不知道路在何方。”他看著老太君，眼中是毫不掩飾的脆弱與懇求，“外祖母，您歷經四朝，看盡興衰。陳家滿門忠烈，血染疆場，為的從不是一家一姓之私利，而是這天下安寧，百姓安康。這是陳家的祖訓，也是鎮嶽兄弟畢生所願。”
“如今，這天下又要亂了。鎮兒無能，撐不起這局面。放眼朝野，能破此局者......鎮兒思來想去，唯有子龍。可他......他眼裡早已沒有朝廷，沒有我這個舅舅。他甚至......可能連我這個舅舅，都不想認了。”
皇帝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哽咽：“外祖母，我今日來，不是以皇帝的身份來下旨，也不是來談什麼交易。我只是以一個走投無路的外甥，來求見家裡的長輩，求您......幫我問問子龍，這大幹，還有救嗎？若還有一線生機，他......可還願意，看在陳家祖訓的份上，看在天下蒼生的份上，再......再拉他這沒用的舅舅一把？”
他說完，再次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等待著老太君的裁決。
院子裡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茶香，隨著柳媽奉上的熱茶，嫋嫋升起。
老太君端起茶杯，卻沒有喝，只是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皇帝幾乎以為她要開口送客了。
終於，她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回皇帝身上，聲音不大，卻清晰入耳：
“子龍那孩子，性子是倔，心裡有怨，但他不糊塗。陳家的槍，不為君王，但陳家的祖訓，‘護民安邦’四個字，是刻在骨子裡的。他醒來後做的那些事，你多少也聽說過。他不是在做給誰看，他是真的，在按他心裡的道，在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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