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
他看著蘇振邦，這位老臣眼中沒有質問，只有痛心。急切，和一種“必須知道真相才能應對眼前危局”的決絕。他又看向林懷安，老閣老也正看著他，眼中是同樣的沉重與探尋。
沉默，在御書房中蔓延，沉重得讓人窒息。
良久，皇帝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才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查了。”
他停頓了更長的時間，才繼續說下去，每個字都帶著千斤重量：
“中斷了。”
“不敢......深入查了。”
他閉上眼，頹然坐倒在龍椅上，彷彿一瞬間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和尊嚴。
因為他知道，當年查到的線索，已經隱隱指向了某些他無法輕易撼動。甚至需要倚重來維持“平衡”的勢力。為了朝局穩定，為了他李家江山的“大局”，他選擇了將真相掩埋，用厚厚的賞賜和沉默的哀榮，覆蓋了朔方城外的累累白骨，也覆蓋了陳家滿門的血海深仇。
他以為這是帝王不得已的權衡。
直到今天，蘇振邦帶來的訊息，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十年的自欺欺人。
他中斷調查所庇護的“平衡”之下，滋養的不是忠臣良將，而是一條條試圖噬主的毒蛇。而暗中守護這江山不易主的，竟是一股他全然不知的力量。
諷刺。
莫大的諷刺。
皇帝李鎮坐在那裡，在兩位心腹重臣面前，第一次露出了徹底的無助。悔恨，以及深入骨髓的......恐懼。
不僅是對藩王謀逆的恐懼，更是對他自己這二十年“帝王之道”的恐懼。
蘇振邦和林懷安看著皇帝瞬間蒼老灰敗的臉色，心中也是震撼莫名，同時湧起一股寒意。陛下查過，卻中斷了。這意味著，當年的水，比他們想象的還要深，還要渾。而中斷調查的後果，就是今日這幾乎動搖國本的藩王之禍！
“陛下，”林懷安聲音沙啞地開口，“當務之急，是眼前。陳世子移交的俘虜。賬冊。信物，是突破口。必須立刻。徹底。秘密地嚴查！同時，需加強對諸藩王的監視，尤其是......當年可能與朔方之役有牽連，或近年來勢力增長異常。與北狄等地往來密切的藩王！”
蘇振邦也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急聲道：“還有那股暗中相助的勢力！是敵是友？目的何在？必須儘快查明！否則，如芒在背！”
皇帝緩緩睜開眼，眼中佈滿了血絲，但那股頹然和無助，正被一種瀕臨絕境後爆發的。近乎猙獰的狠厲所取代。
他知道了。
他錯了。
現在，有人要把他的江山，連根刨了。
那就，怪不得他了。
“查。”皇帝從牙縫裡吐出一個字，冰冷刺骨。
“給朕，往死裡查。”
“蘇振邦，人犯由你與暗衛共同審訊，用一切手段，撬開他們的嘴！林懷安，你統籌朝中，穩住局面，暗中梳理所有可能與藩王勾結的官員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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