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鎮北侯》第201章 茅廬對(下)(1)

作者:黑咖肥·4個月前

第201章 茅廬對(下)陳子龍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像初冬湖面的薄冰,底下透著一股子冷冽。

“神擋殺神,佛擋殺佛。”他重複了一遍,語氣平常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道理就這麼簡單。做起來可能複雜點,但想明白了,路就一條。”

他頓了頓,看向窗外更遠的地方,聲音平靜無波:“陳家到我爹那一輩,‘愚忠’兩個字,已經用全家的血,在朔方城牆上寫完了,也還清了。那位坐在龍椅上的人,他心裡比誰都清楚。所以我現在跟他說話,是談買賣,談交易。他給我想要的,我給他指條或許能走的路。很公平。”

諸葛亮咀嚼著“愚忠”這兩個字,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剖開眼前年輕人平靜表象下的真實想法。他身體微微前傾,追問:“那世子如今所為,又是為何?獻‘六策’於朝堂,是為交易。剿匪,是為除惡,或是為‘零花錢’。然則世子心中,難道就當真無半分......對這江山社稷,對這天下生民的顧念與牽掛?若果真只是為‘小家’復仇,了卻私怨,何須理會那‘線’是否舊朽,‘風’是否狂亂?更何必與亮在此,談論這‘風箏’該如何扎,如何放?”

他緊緊盯著陳子龍的眼睛:“世子心中,當真有那一分‘大義’麼?還是說,一切皆可量化為‘籌碼’與‘交易’?”

陳子龍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閃,嘴角那點若有若無的笑意也斂去了。他端起陶碗,將裡面剩餘的。已微涼的野菊水一飲而盡,彷彿在吞嚥某種無形的東西。

“皇帝出了籌碼,我給了謀劃,這是交易,不假。”他放下碗,手指在粗糙的陶碗邊沿摩挲,“但孔明先生,你讀過那麼多書,走過這麼多路,見過那麼多人,應該明白一個道理這世上,有些事,你做了,不管是出於什麼心思,得了什麼報酬,它最終會引向哪裡,會砸出多大的坑,濺起多高的浪,有時候,由不得你一開始那點‘小算盤’。”

他抬眼,直視諸葛亮:“我說我先顧小家,這沒錯。但若這‘小家’想活得安穩,活得長久,活得不受人欺,就得讓外面那個‘大家’,至少別爛得太快,別垮得太早。否則,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我陳子龍再能打,能殺十個百個,還能殺光天下所有想害我。想動我身邊人的魑魅魍魎?”

“獻六策,是因為我看不慣那攤爛泥,也因為皇帝給出的價碼值得我動動嘴皮子。但那些策略若真能推行下去,哪怕只成一二,是不是能讓這天下喘口氣?能讓像福伯那樣的老兵,能多領幾文餉銀?能讓城外那些種地的。做工的,少交點冤枉稅?能少幾個像聚義莊下那樣的孩童屍骨?”

他語氣依舊平淡,甚至帶著點嘲弄:“剿聚義莊,是為錢,也是因為他們碰了我的底線——拿活人煉丹,天理不容。但端掉它,是不是也清了地方一害?是不是能救下以後可能被他們拐賣的人?是不是......能讓某些藏在後面的畜生,疼一下,慌一下?”

陳子龍微微傾身,拉近了與諸葛亮的距離,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

“孔明先生,你說‘大義’。我不太懂那東西。太高,太遠,聽著有點虛。我只知道,我想護著的人,他們得過日子。我奶奶想安度晚年,良玉。奉先他們跟著我,得有個前程,有條活路,有口安穩飯吃。沈家祖孫那樣的老實人,不該被逼到絕境。瑤瑤這樣的孩子,應該能放心在野地裡跑,放風箏,而不是哪天莫名其妙就成了別人爐子裡的‘藥’。”

“可要讓這些人能安穩,光靠我手裡的刀,不夠。得讓這世道,稍微......像點樣子。至少,別那麼明目張膽地吃人。”

他靠回椅背,神色恢復了些許懶散:“所以,我不是為了什麼‘江山社稷’的‘大義’去做事。我是為了讓我在乎的。寥寥無幾的那麼幾個人,能在這操蛋的世道里,活得稍微像個人,才不得不順便......踢開幾塊擋路的石頭,清理幾條路上的荊棘。如果這過程中,不小心讓路好走了一點,讓同樣在泥裡掙扎的其他人,也能沾到一絲光,喘上一口氣——那不算壞事,對吧?”

“至於‘線’和‘風’,”陳子龍最後道,目光重新變得深邃,“我看它們不順眼,是因為它們礙著我‘小家’的路了。換種法子,也許路能好走點。就這麼簡單。”

草廬內,一片寂靜。爐上的水早已沸騰,咕嘟咕嘟地響著,卻被遺忘。李瑾瑤似乎感覺到了大人之間嚴肅的氣氛,安靜地抱著膝蓋坐在小凳上,大眼睛看看錶哥,又看看那位嚴肅的叔叔。

黃月英輕輕起身,將燒開的壺提下爐子,動作輕柔,沒有發出多餘聲響。

諸葛亮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如同入定。他清癯的面容在窗外透入的天光下,顯得明暗不定。陳子龍的話,像一把沒有開鋒卻沉重無比的鐵尺,一下下敲打在他固有的認知框架上。

沒有慷慨激昂的“為天地立心”,沒有悲天憫人的“救濟蒼生”,甚至沒有逐鹿天下的野心。只有最樸素的。基於生存與守護的動機,卻推演出了最具顛覆性的行動,和一幅......或許比他想象的更為宏大。也更為殘酷的藍圖。

為了“小家”的安穩,所以要插手“大家”的興衰。因為看不慣“吃人”,所以要掀桌子。因為舊“線”舊“風”礙事,所以不惜打破一切重來。目標極其“自私”,手段卻可能惠及天下。

這邏輯,冷酷,現實,卻自洽得可怕。也......真實得可怕。

諸葛亮緩緩閉上眼睛,良久,復又睜開。眼中那片沉靜的湖,彷彿被投入巨石,漾開層層波濤,最終又歸於一種更加深沉的平靜。

他站起身,走到陳子龍面前,整理衣冠,然後,一揖到底。

“亮,受教了。”

他直起身,目光清澈而堅定,再無半分試探與猶疑。

“世子心中無‘大義’,然所作所為,暗合天理人心。不空談抱負,而著眼實處。不慕虛名,而重實效。以‘小家’之安,謀‘大家’之穩。此乃......真正的經世濟用之學,亦是亂世存身。進而撥亂反正之正途。”

“亮,飄零半生,所學所思,無非欲尋一明主,一展所長,澄清玉宇,使百姓安居。然所見者,或困於權術,或囿於陳規,或志大才疏,或私心過重。唯有世子,看似離經叛道,實則直指本心。看似冷漠疏離,實則......心有猛虎,細嗅薔薇。”

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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