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圖前直言陳子龍的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靜。可那平靜之下,卻像藏著冰封的怒濤,暗湧著足以撕裂一切的尖銳與酷烈。
他一邊說著,一邊緩緩展開了手中那捲畫像。
陳子龍的祖父陳定邊,父親陳鎮嶽,母親蕭紅玉,大哥,二姐,三哥——六張炭筆勾勒的面容,在昏黃的光線下,次第呈現於皇后與太子面前。畫像的筆觸是生澀的,但那份透過紙張傳遞出的。屬於鐵血將門的堅毅。爽朗。英氣,乃至少年人眼中的光,卻無比真實,真實得刺眼。
“他們恨的,從不是城下那些北狄蠻子。馬革裹屍,將軍宿命,陳家兒郎,不怕這個。”
陳子龍的手指,輕輕點在父親陳鎮嶽的畫像上,指尖的炭灰染黑了畫像的邊緣。
“他們恨的,是坐在龍椅上,發出十二道金牌,嚴令他們死守待援,卻始終等不到援軍的那個人。”他抬起眼,目光如冰冷的錐子,刺向臉色慘白的李玄胤,“等一個壓根不會來的希望。太子殿下,你熟讀史書,可曾想過,被困絕地,糧盡援絕,軍令卻是‘固守’‘不得後退半步’,眼睜睜看著身邊的兄弟袍澤一個一個倒下,是什麼滋味?”
“他們恨朝廷。恨那些坐在京城高堂之上,滿口忠君愛國,滿腹陰謀算計,為一己之私。一派之利,便能眼睜睜看著五萬忠魂。一座邊關重鎮。一個國家柱石的家族,被硬生生耗死。拖垮。碾碎!”
陳子龍的聲音依舊平穩,可每個字都重若千鈞,砸在寂靜的書房裡,砸在李玄胤的心上。
“人在,城不在了,還能奪回來。輸了不要緊。可人死了,就什麼都沒了。”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冰冷而譏誚,“忠君?忠的哪門子君?忠一個把他們當棋子,當棄子,當維持所謂‘平衡’代價的君嗎?”
他不再看太子,目光掃過畫像上的每一位親人,最後停留在祖父陳定邊那剛毅的臉上。
“太子殿下,你每日學著如何制衡朝臣,揣摩父皇心意,可曾想過,一個朝廷,如果只剩下滿口仁義道德。實則鑽營算計的文臣,只剩下結黨營私。貪得無厭的權臣,卻沒有了肯為國家流盡最後一滴血的武將,沒有了敢為百姓說一句真話的忠臣......這個朝廷,拿什麼來守?拿你那些之乎者也的聖賢文章,去擋北狄的鐵騎,還是吐蕃的彎刀?”
“你的子民,是繼續忍著飢寒交迫,念著‘皇恩浩蕩’,還是......恨你入骨,揭竿而起?”
陳子龍向前一步,逼近李玄胤,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剖開他所有偽裝:“你是不是覺得,天家生來就該高踞皇宮,錦衣玉食,生殺予奪,高枕無憂?你以為,皇帝是什麼?太子是什麼?是百姓跪在地上哭著喊著求你們去當的?別天真了!”
他指著畫像:“看清楚了!前朝末年,天下大亂,民不聊生。我陳家太祖陳破虎,和你李家太祖,都不過是邊軍裡一個快餓死的小兵!是活不下去了,是看不過前朝那些貴人趴在百姓屍骨上吸血了,才他孃的拎著刀,跟著一群同樣活不下去的兄弟,造反!打下來的這個天下!”
“前朝為什麼亡?就因為它像現在的你們一樣,爛了,沒救了!大幹,不過是一個名字!你爹這一代,或許還能靠著點餘威,靠著點運氣,勉強撐著。到你?”
陳子龍嗤笑一聲,毫不掩飾眼中的輕蔑:“你若還是這副德性,不懂何為‘民’,只知何為‘權’,我告訴你,將來第一個想要你命的,不是什麼藩王,不是什麼權臣,就是那些被你,被你們李家,視為草芥。卻供養著你們的——百姓!”
“你以為每日坐在東宮,批閱那些歌功頌德。粉飾太平的奏章,就是為君之道了?你的吃穿用度,綾羅綢緞,山珍海味,來自哪裡?你腳下這座宮殿,身上這件錦袍,口中這杯香茗,來自哪裡?是百姓!是農夫在土裡刨食,是工匠在坊間勞作,是商販在風霜裡奔波!你連他們住在哪裡,吃什麼,穿什麼,怕什麼,恨什麼都不知道,你憑什麼坐在那個位置上?!”
“是,現在你們李家日如中天。猜忌,打壓,制衡......玩得挺溜。可你知道最大的‘錯’是什麼嗎?就是你們只玩這個!忘了這個天下的根基,從來不在朝堂,不在龍椅,在田間地頭,在市井巷陌,在每一個勉強餬口的百姓心裡!”
陳子龍語速越來越快,言辭如狂風暴雨,不容打斷:
“太子,你可以信儒家。但你要記住,信什麼,不是因為它叫‘儒家’,而是它對百姓有用!身為太子,真正的駕馭之術,不是駕馭朝臣,是懂得天下萬物,百姓萬物,有何用,如何用!一個大國的根基,先有百姓,後有朝廷!百姓過得不好,朝廷就是空中樓閣,你這個未來的帝王,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垃圾!沒人會真心擁戴你!”
“不信?你現在就離開京城試試。脫下這身太子袍服,走出皇宮,走到外面的州縣去。你看看,除了你太子的名頭,你還有什麼?誰會多看你一眼?誰會真心幫你?你那些幕僚,看中的是你這個人,還是你屁股底下的位置?如果有一天,你不再是太子,只是個普通百姓,他們會為你鞠躬盡瘁?別做夢了!”
陳子龍的目光如寒冰,凍結了李玄胤臉上最後一絲血色:“說白了,太子,你現在就是個空有其表。內裡虛浮的擺設!你讀了那麼多聖賢書,就沒讀到‘打鐵還需自身硬’?你怎麼不拿出來用用?把你的‘硬氣’,用在為民做主上,用在強國富民上,而不是用在和你兄弟勾心鬥角,用在維持你那可憐又可悲的‘儲君體面’上!”
他猛地一揮手臂,指向窗外,彷彿指向整個帝國:“諸子百家為何並起?因為治大國如烹小鮮,需要不同的手段!法家重律,以正國法!墨家重工,以利民生!兵家重戰,以衛疆土!道家觀天,以察時變!你父皇現在做的,重啟科舉,推行新政,不就是明白了這個道理,要打破儒家一言堂,讓百家之術皆為我用嗎?!你怎麼就想不明白?!”
“儒家有什麼好?除了培養出一群滿口仁義。一肚子算計,遇事只會磕頭勸諫。實則束手無策的廢物,除了用那些僵死的禮法把人框成木頭,除了整天嚷嚷著‘華夷之辨’卻對真正的危機視而不見——它還有什麼用?!你那些儒家師傅,能用三寸不爛之舌,讓長安公主不去吐蕃和親嗎?能在北狄鐵騎叩關時,靠背誦聖人文章退敵嗎?!”
“天下太平時,不想著如何提升國力,富國強兵,幾個兄弟關起門來算計那點權力,可笑!東宮之位,從來不需要誰賞賜!你有能力,有擔當,能讓天下人信服,你自然就是太子!你沒有能力,不堪大用,就算你佔著位置,二皇子。三皇子,甚至其他有能者,只要強過你,你就是個廢太子!能者居上,這麼簡單的道理,你不懂嗎?!”
陳子龍最後看向一直沉默。臉色蒼白的皇后,語氣稍微緩和,卻更顯殘酷:“你是不是以為,有林閣老那些清流支援,有皇后母族作為底蘊,你的位置就穩了?你母后在後宮,就真的一家獨大,穩如泰山了?後宮那些妃子,哪個不是削尖了腦袋想把皇后拉下來,把太子拉下來?別沾沾自喜了!”
他重新捲起那捲家人的畫像,動作很慢,很珍重,然後抬頭,看向已經完全呆滯。彷彿靈魂出竅的李玄胤,做出了最後的宣判:
“太子之位,如果你還是這般渾渾噩噩,不明所以,那這大幹的將來,就真的只能是‘能者居上’了。到時候,你李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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