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鳳駕臨門書房裡很安靜,只有筆尖在宣紙上劃過的細微沙沙聲。
陳子龍坐在書案後,面前攤著一張上好的熟宣。他手裡拿的不是毛筆,他自己弄的“炭筆”。筆尖在紙上移動,落下深淺不一的線條,勾勒出一個個人物輪廓。
最先畫好的是一個老人,方臉,濃眉,眼神剛毅,下頜線條硬朗,帶著久經沙場的風霜。他在旁邊用炭筆寫了三個小字:陳定邊(祖父)。
旁邊是一箇中年男子的側影,與老人有五六分像,但更顯儒雅一些,目光深遠,嘴角似乎噙著一絲溫和的笑意。旁邊標註:陳鎮嶽(父)。
再旁邊,是一位女子的半身像。女子容貌秀美,眉宇間卻有一股不輸男兒的颯爽英氣,眼神明亮堅定。標註:蕭紅玉(母)。
然後是三個年輕人。一個年紀稍長,相貌俊朗,笑容爽朗,標註:大哥。一個年輕女子,明眸皓齒,神采飛揚,標註:二姐。還有一個與陳子龍眉眼有幾分相似的少年,臉上還帶著點未褪的稚氣,眼神卻已很沉穩,標註:三哥。
畫像的筆法並不精細,甚至有些粗獷,但人物的神態氣質卻抓得很準,栩栩如生。陳子龍畫得很慢,目光專注,彷彿透過這些線條,能看到那些早已模糊。卻又深刻在骨血裡的面容。
最後一筆落下,他放下炭筆,靜靜地看著紙上的六個人。窗外暮色漸濃,書房裡沒有點燈,光線昏暗,那些炭筆的線條在昏暗中,像是浮在紙上的影子。
篤。篤。篤。
不疾不徐的敲門聲響起。
陳子龍沒有抬頭,依舊看著畫像:“進。”
門被輕輕推開。諸葛亮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沒有立刻進來,站在門外,聲音平穩清晰:“主公,有客到訪。皇后娘娘攜太子殿下,已至前廳。言明,是私下拜訪,不欲驚動太多人。福伯正陪著。”
陳子龍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目光終於從畫像上移開,看向諸葛亮,臉上沒什麼驚訝的表情,只是輕輕“哦”了一聲。
“皇后?還帶著太子?”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意味不明,“行,知道了。請進來吧。我看看怎麼個事兒。”
諸葛亮微微頷首:“是。亮這便去請。”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書案上那張畫像,心中瞭然,沒有多問,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陳子龍拿起旁邊一塊布,擦了擦手上的炭灰,然後將那張畫滿了家人畫像的宣紙,小心地捲了起來,用一根絲線繫好,隨手放在書案一側靠牆的位置。他沒有將畫像收起來藏好,就那麼隨意地放著,像是件無關緊要的物事。
做完這些,他才站起身,稍微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半舊不新的家常袍子,走到窗邊,將虛掩的窗戶完全推開。傍晚微涼的風帶著庭院裡草木的氣息吹進來,驅散了室內些許沉鬱。
他沒有去前廳迎接,也沒有刻意準備什麼。只是走到書房靠牆的一張茶案邊,生了小爐,開始慢條斯理地煮水,準備茶具。動作隨意,甚至帶著點慣常的懶散。
不一會兒,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門外。然後是諸葛亮清晰的聲音:“娘娘,太子殿下,主公就在書房內。”
“有勞諸葛先生。”一個溫和卻不失威儀的女聲響起,正是皇后沈氏。
門被推開。
皇后沈氏當先走了進來。她換下了宮中繁複的禮服,穿著一身藕荷色繡銀線纏枝蓮的常服,外罩一件同色披風,頭髮挽成簡單的髻,只插了一支碧玉簪。臉上薄施脂粉,妝容淡雅,眉宇間帶著慣有的端莊,只是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複雜。
太子李玄胤跟在她身後半步,也換了尋常錦袍,玉冠束髮,臉色有些緊繃,眼神在踏入書房的瞬間,便不由自主地飛快掃視了一圈,帶著好奇。審視,以及難以掩飾的緊張。
陳子龍正好將一小撮茶葉投入溫好的壺中,聽到動靜,這才不緊不慢地轉過身。他的目光先落在皇后臉上,停頓了一瞬,然後很自然地向下,抱拳,微微躬身,行了個家常晚輩禮:“臣陳子龍,見過舅母。”語氣平常,既不熱絡,也不疏離,彷彿只是見到一位尋常長輩。
然後,他的目光才轉向太子,同樣抱拳,腰彎的幅度更小了些,聲音也淡了些:“見過太子殿下。”
沒有自稱“微臣”,也沒有用“草民”,一個“臣”,一個“見過”,分寸拿捏在親情與君臣之間,卻又透著一股子不卑不亢的隨意。
皇后看著眼前的外甥。比起上次賞花宴,這少年似乎又有了些變化。身量似乎更高了些,肩膀也更寬闊,依舊是那張俊朗得過分的臉,但眉宇間那股揮之不去的慵懶之下,似乎沉澱了更多看不透的東西。眼神平靜,甚至帶著點笑意,卻讓她想起深秋的潭水,清澈,卻望不見底。
“子龍不必多禮,快快起身。”皇后上前一步,虛扶了一下,臉上露出得體的。屬於舅母的溫和笑容,“是舅母唐突了,未曾遞帖子便貿然登門。沒有擾了你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