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母說的哪裡話,您能來,是子龍的榮幸。”陳子龍直起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指向茶案旁的椅子,“舅母,殿下,請坐。剛煮了水,不是什麼好茶,將就用些,解解乏。”
他的態度自然得彷彿皇后和太子只是尋常親戚串門,而不是大幹最尊貴的母子二人微服私訪。諸葛亮悄然退到門外,示意福伯等人不必近前伺候,自己則侍立在門外廊下,既能隨時聽候吩咐,又不打擾內裡談話。
皇后依言在茶案旁坐下,李玄胤也跟著坐下,身體依舊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上,顯得有些僵硬。他的目光忍不住再次打量這間書房。很簡單,甚至可以說有些簡陋。除了書案。椅子。茶案和幾個書架,幾乎沒什麼擺設。書案上堆著些紙卷,牆上空蕩蕩的,沒有任何字畫裝飾。空氣裡除了新茶的清香,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像是木炭燃燒後的味道。
陳子龍在茶案後坐下,開始提壺沖泡茶葉。動作不算優雅,但很穩,水流注入壺中,發出清脆的聲響。
“舅母今日怎麼有空過來?可是宮裡悶了,出來散散心?”陳子龍一邊倒茶,一邊隨意問道,將第一杯茶輕輕放到皇后面前。
皇后端起茶杯,沒有立刻喝,指尖感受著瓷杯溫熱的觸感,看著杯中舒捲的茶葉,緩緩道:“宮裡是悶。但今日來,不只是散心。”
她抬起眼,看向陳子龍,目光變得直接而坦誠:“子龍,舅母今日來,是替兩個人,來跟你道個歉,也說說話。”
陳子龍倒茶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向皇后。
皇后迎著他的目光,聲音清晰:“一個是替我,也是替皇上,為這十年,對你,對老太君,對陳家的......冷落與虧欠。這聲道歉,遲了十年,分量也輕,但舅母今日,必須說。對不起,子龍。是舅舅和舅母,對不住你們。”
書房內,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李玄胤猛地看向自己的母后,眼中滿是震驚。母后竟然......如此直接地向陳子龍道歉?還是以帝后的身份?
陳子龍臉上那點隨意的笑容淡了下去,但也沒有出現皇后預想中的激動或嘲諷。他只是平靜地看著皇后,看了幾秒,然後將第二杯茶放到李玄胤面前,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舅母言重了。”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熱氣,聲音很平,“都過去了。現在,不也挺好。”
他沒有說“沒關係”,也沒有說“接受道歉”,只是說“過去了”。這話裡的意味,讓皇后心中微微一沉。果然,心結不是那麼容易解的。
“第二個,”皇后放下茶杯,輕輕拉過身邊太子的手,目光卻依舊看著陳子龍,“是替他,我的兒子,你的表哥,李玄胤。”
李玄胤身體一僵,臉漲得通紅,下意識想抽回手,卻被皇后牢牢握住。
“子龍,你表哥他......”皇后頓了頓,似乎在想如何措辭,最終選擇了最直接的方式,“被那些聖賢書,被那些宮廷規矩,框得太久了。框得他......有些看不清真實的人間,也快忘了,身為儲君,真正的責任是什麼。今日你舅舅在御書房說的話,你都知道了。舅母帶他來,就是想讓他看看你,聽聽你。看看一個沒有被那些條條框框束縛住的人,是怎麼想,怎麼做的。也聽聽,你對於那些他迷茫。不敢面對的事,會怎麼說。”
她握著太子的手,微微用力,目光懇切:“子龍,舅母知道,這個請求很冒昧。你心裡有怨,有不平,舅母都明白。但......看在你母親,看在你祖母的份上,看在我們終究是一家人的份上,幫幫你表哥,行嗎?不用教他什麼大道理,就讓他看看,你是如何行事,如何看這世道的。或許,能敲開他腦子裡那層厚重的殼。”
陳子龍慢慢喝著茶,沒有說話。目光在神色懇切的皇后,和滿臉窘迫。眼神躲閃又隱含一絲不服與好奇的太子臉上掃過。
書房裡再次安靜下來,只有茶香嫋嫋。
良久,陳子龍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書案一側,那捲隨意放著的畫像上。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淡,有些飄忽。
“舅母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我再推辭,就顯得不懂事了。”他站起身,走到書案邊,拿起那捲畫像,走回茶案旁。
他沒有立刻展開,只是握著畫卷,看向太子李玄胤,眼神平靜無波:
“太子表哥,既然舅母讓你來看,來聽。那咱們,就從最根本的開始吧。”
他頓了頓,緩緩道:
“你知道,朔方城破,我爹孃,我大哥二姐三哥,還有五萬龍魂軍,他們戰死的時候......”
“心裡最恨的,是什麼嗎?”
李玄胤被他突然丟擲的。如此直接而殘酷的問題,問得措手不及,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