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魯溫坐在上首，沒再砸東西。他手撐著額頭，手肘頂在膝蓋上，整個人像被抽了脊樑骨，塌在虎皮裡。下面站著的文官武將，一個個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沒人敢先出聲。
“談判......”赤魯溫喉嚨裡滾出兩個字，乾澀，嘶啞，像砂石摩擦，“拿什麼談？啊？你們告訴我，我們還能拿出什麼，讓陳子龍那條瘋狗......停下來？”
他抬起頭，眼睛是紅的，不是怒火，是血絲和一種更深的東西——恐懼，還有窮途末路的瘋狂。
“牛羊？草場？金銀？女人？他缺嗎？他現在搶得比我們還兇！他死了全家！死在朔方城！那是血仇！滅門的血仇！你告訴我，這種仇，拿什麼能談得攏？！他會放過我們？會放過我？！”
他聲音越來越高，最後幾乎是吼出來的，在空曠的金帳裡迴盪。
一個穿著陳舊褪色薩滿袍。臉上塗著靛藍色油彩的老人，從人群后面慢慢走出來。他是北狄大祭司，已經很多年不問具體事務，只主持祭祀。他走得很慢，腳步有點蹣跚，但腰背挺得筆直。渾濁的眼睛看著赤魯溫，聲音蒼老，卻異常平靜。
“可汗。”
大祭司開口，帳內瞬間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的噼啪聲。
“如今打不贏，是實話。二十萬兒郎填進去，左賢王的人頭掛在陰山，這就是明證。”
赤魯溫嘴唇動了動，想反駁，卻沒發出聲音。
“你身為大可汗，草原之主，享受了幾十年子民的供奉，部落的榮光。”大祭司繼續說，聲音平鋪直敘，沒有責備，只是在陳述，“如今國將不國，族將滅族。是該......為子民們想一想的時候了。”
“你什麼意思？”赤魯溫盯著他，眼神危險。
“我的意思是，”大祭司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縮，“我們這些坐在金帳裡的人，死了，也就死了。享了福，也該承擔禍。但帳外那些牧人，那些女人，那些孩子......他們還要活下去。北狄可以亡國，但不能真的被......滅種。”
他頓了頓，蒼老的聲音帶著沉甸甸的重量。
“若因為我們這一代人的固執，斷了草原上所有部落的血脈，讓狼神的後裔從此消失......那我們，就是千古罪人。你，赤魯溫可汗，就是北狄史上最大的罪人。”
赤魯溫身體猛地一顫，手指摳進了虎皮裡。
“這幾百年來，北狄從散落部落，到雄踞草原，歷代可汗，功不可沒。”大祭司聲音緩和了些，帶著追憶，“我們與‘鞏先生’合作，得了兵甲，得了情報，得了南下劫掠的通道和掩護。十年前朔方城那一仗，殺盡陳家滿門，我們更是得了天大的好處，震懾大幹十幾年。”
他看向赤魯溫，眼神複雜。
“可汗，有得，就有還。如今，陳家的子孫，帶著比當年陳家更兇的兵，更烈的火，回來討債了。若我們打得過，那便打，死了也值。可現實是，打不過。二十萬勇士的命，已經還了一部分。剩下的......該我們這些下令的人，來還了。”
“你......你要我......”赤魯溫聲音發顫，臉上的肌肉抽搐著，“要我向陳子龍......跪下？求饒？把我的人頭送上去，換那些賤民活命？”
他猛地站起，指著大祭司，手指發抖。
“我！赤魯溫！北狄大可汗！大幹軍隊幾十年不敢北進一步！你讓我去跪一個十八歲的黃口小兒？！”
“那是以前！”大祭司也提高了聲音，蒼老的臉上皺紋深刻如刀刻，“以前大幹無人！現在，來了一個！一個比大幹開國太祖，比歷朝歷代所有皇帝將軍加起來......都要狠的人！”
“他不講和，不納貢，不要地盤！他要的就是復仇！要的就是滅國！要的就是我們所有人的命，去祭奠朔方城的五萬亡魂！”
大祭司喘了口氣，看著赤魯溫扭曲的臉，聲音低下來，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決絕。
“可汗，早做打算吧。為了子民的後代，為了草原血脈還能延續。你該拿出可汗的擔當了。我們這幫老傢伙，這幫貴族，死了也就死了。但我們的部落，我們的子孫，得活下去。”
“投降，認罪，任憑處置。或許......還能為族人，掙得一線生機。”
“放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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