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龍站在一處稍高的土坡上，手搭涼棚，看著遠處王庭門口那片煙塵滾滾。殺聲震天的戰場。項羽那杆黑色霸王槍在人群中時隱時現，每一次出現，都伴隨著人仰馬翻。然後，那片白色的雪浪就狠狠撞進了黑色潮水的側腰。
他放下手，咧嘴，然後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哈！牛逼！真他孃的牛逼！”
他笑得肩膀直抖，用力拍了一下旁邊韓非的後背。韓非正眯著眼，努力想看清遠處那個在三千人中縱橫馳騁。如入無人之境的黑色身影，被拍得一個趔趄。
“看見沒？韓兄！”陳子龍指著項羽，“這就是霸王！西楚霸王！現在知道，為啥當年子房和劉邦，得擺出十面埋伏，把天時地利人和全用上，才能把他逼到烏江邊了吧？”
韓非穩住身子，揉了揉後背，眼神還盯著戰場，嘴裡嘖嘖有聲：“原來如此......今日親眼得見，方知‘霸王’二字，絕非虛言。這已非‘猛將’可形容......”
“那是。”陳子龍收回手，抄在袖子裡，看向旁邊一直沉默觀戰的張良，“子房，你來說。當年要是這項羽，有劉邦那老流氓一半的臉皮，一半的狠心，不對敵人狠，對自己人也別那麼‘婦人之仁’，你覺得，他會死嗎？能成帝嗎？”
張良的目光從戰場上收回，落在陳子龍臉上。他表情依舊平靜，但眼底深處有一絲極淡的。屬於久遠記憶的波瀾。
“不會。”張良緩緩開口，聲音清晰，“若項王當年，能如沛公般......果決，甚或，能多聽范增一言。鴻門宴上，沛公便已身首異處。楚漢之爭，不會持續四載。天下......或早歸楚。”
韓非轉過頭，驚訝地看著張良，又看看遠處那個魔神般的項羽，最後看回張良：“子房，你......你竟曾與此等人物為敵？還......還勝了？”
他隨即又想到流沙，眉頭皺起：“等等，我死得早，後來之事一概不知。你說你被人當做‘物品’相贈，才到了劉邦麾下？那流沙呢？衛莊呢？赤練。白鳳他們呢？我走之後，流沙如何了？”
張良沉默了片刻。遠處戰場上的喊殺聲。金屬撞擊聲，彷彿成了遙遠的背景音。他臉上那慣有的溫和淺笑淡去了些，透出幾分屬於謀聖的沉靜，與一絲更深。更久遠的疲憊。
“韓兄故去後，流沙......失了魂。”張良的聲音很輕，但字字清晰，“紫女姑娘不久後也失蹤了，生死不明。組織內部分崩離析，強敵環伺。縱使衛莊兄武功蓋世，獨木難支。兄弟們......死的死，散的散。待到嬴政一統天下，羅網勢大，流沙......已名存實亡。”
他頓了頓，看向一旁抱著鯊齒。面無表情觀戰的衛莊，又看看赤練。白鳳等人。
“這一世，能再見諸位，恍如隔世。”
陳子龍“切”了一聲，大手一揮，打斷了那略顯沉鬱的氣氛。
“怕個球！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了！那是上一輩子！”
他走到張良和韓非中間，一手攬一個，擠眉弄眼。
“這輩子，在哥這兒，不一樣！子房，我跟你講，這輩子你看哪個地方順眼，想當皇帝了，你跟哥說！哥立馬提兵，給你打下一片大大的國土，送你上去坐那龍椅！讓你過過皇帝癮！怎麼樣？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沒心沒肺，目光掃過流沙眾人，掃過旁邊捋著鬍子微笑的華佗
“咱們這一世，就他媽一句話：怎麼開心怎麼來！想幹啥幹啥！別跟我扯什麼宿命，什麼天下重任，什麼鳥盡弓藏，兔死狗烹！”
他收起嬉笑，表情認真了些，但眼神明亮坦蕩。
“我不是劉邦，我陳子龍，玩不來那套。你們是我兄弟，是我召來的，那這輩子就是自己人。有福同享，有難......最好我扛，你們跑。幹就完事了！活得痛快，死得其所，別留遺憾！”
華佗在一旁聽了，捋著鬍鬚的手停下，呵呵笑出聲，聲音溫潤：“哈哈哈哈哈，主公這番話，當真了不起，當真了不起啊！千古帝王，皆言求賢若渴，人盡其才。可落到實處，無非是‘制衡’二字，是‘物盡其用’，將人當做器物，用時珍重，疑時棄之。如主公這般，直言‘自己人’，求一‘痛快’者......華佗行醫閱人，未曾得見。”
流沙眾人神色各異。韓非眼中閃過複雜光芒，有追憶，有感慨，最終化為一絲釋然笑意。衛莊抱劍的手臂，似乎鬆了一絲力道。赤練眼波流轉，在陳子龍側臉上停了一瞬。白鳳肩頭的鳥兒，輕輕梳理了一下羽毛。
張良看著陳子龍近在咫尺。寫滿毫無陰霾的信任和肆意的臉龐，那沉寂了太久的心湖，彷彿被投下一顆石子，漾開細微的。陌生的漣漪。他輕輕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臉上重新浮起那溫潤如玉的笑容，這次，笑意似乎真切地染上了眼底。
“主公豁達，良......受教。”他微微頷首。
“受教個屁！”陳子龍用力拍他後背，把他拍得咳嗽起來，“走走走！看項羽一個人玩多沒勁！是兄弟，就來砍我......啊不是，是兄弟，就一起去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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