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嚼著草料，低頭舔地皮上那點霜。
陳子龍靠著塊石頭，手裡拿著塊乾肉，慢慢啃。肉硬，鹹，得撕著吃。他嚼得很慢，眼睛盯著北邊。那邊天低，雲厚，壓著地平線。
拓跋雄蹲在旁邊，拿匕首削一根樹枝，削得細細的，尖尖的。他是西涼大將，對草原熟。這十多天，他帶路，專挑小路，繞遠，躲開北狄大部落。餓了就搶，搶完就跑，不停。馬都跑死了幾百匹。
“還有多遠？”陳子龍問。他沒回頭。
拓跋雄停下手。“三百里。王庭就在那片山坳裡，背風，有水。不好打。”
“多少兵？”
“原先五萬。現在......”拓跋雄把樹枝插進土裡，“不良人剛報的，多了三萬。八萬。全是金帳衛，北狄最硬的骨頭。”
陳子龍沒說話，繼續啃肉。肉絲塞牙，他用指甲剔了剔。
蕭家那三千子弟兵，散在四周歇腳。沒人說話。喝水，吃乾糧，檢查弓弦。刀就放在手邊。他們跟了陳子龍一路，殺了多少部落，記不清了。搶牛羊，搶糧食，搶完一把火燒乾淨。有抵抗的，殺。沒抵抗的，搶了糧食也殺。陳子龍下的令，一個不留。
陳家舊部那四千龍魂鐵騎，在最外圍。老兵。臉上沒表情，眼睛裡是空的。十年前，他們從朔方城死人堆裡爬出來，等了十年。現在刀又見血，血是北狄人的血。不夠，遠遠不夠。
“八萬。”陳子龍重複一遍，把最後一口肉塞進嘴裡，嚼爛，嚥下。“咱們七千。硬啃，牙崩了也啃不動。”
拓跋雄抬頭看他。“那就撤？搶夠了，殺夠了，回馬陰山，跟王帥會合。”
“不撤。”陳子龍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土。“拓跋，你知道狗怎麼撘兔子麼？”
拓跋雄愣了下。
“不直接撲。”陳子龍走到馬邊，解開水囊灌了一口。“攆。追著它跑，讓它喘不上氣，跑炸肺。等它跑不動了，回頭一口咬住脖子。”
他擰上水囊。“咱們就是狗。北狄王庭是兔子。八萬精銳？我讓他這八萬人，變成八萬根拴兔子的繩子，越拴越死。”
拓跋雄站起來。“你想怎麼攆？”
“斥候放出去沒有？”
“放了。三十騎，往王庭方向撒開，五十里一報。”
“嗯。”陳子龍走回石頭邊，坐下。“等信兒。讓兄弟們歇一天，吃好，睡足。馬喂精料，把搶來的肉乾。奶疙瘩，都分了，可勁造。明天開始，不搶小部落了。”
“不搶了？”
“不搶了。”陳子龍看著北邊，“咱們去王庭門口轉悠。八萬人守家是吧？我讓他這八萬人，一天也歇不成。”
拓跋雄懂了。“疲兵。”
“對。白天去射幾輪箭，晚上去擂鼓。看到落單的巡邏隊，吃了。看到運糧的車，劫了。看到小股援兵，埋了。”陳子龍掰著手指頭，“他不出來，咱們就在他眼皮底下殺人。他出來追，咱們就跑。七千騎，全是輕裝，跑不過他八萬重甲？”
拓跋雄笑了，露出黃牙。“這招毒。王庭裡那些貴族老爺，能嚇出屎來。”
“不光嚇。”陳子龍說，“拓跋，你說，北狄那些部落，真就那麼鐵板一塊？左賢王帶二十萬兵在陰山跟咱們死磕，家裡就留五萬。現在為啥多了三萬？”
拓跋雄皺眉。“你是說......”
“那三萬，是別的部落湊的。右賢王的？某個大貴族的？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一條心。”陳子龍撿起一塊石子，在手裡掂了掂，“咱們殺了幾十個部落，搶的牛羊糧食，夠養活多少部落？那些死了人的部落，剩下的人咋辦？王庭管不管？管，就得開倉放糧。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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