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幹了，黏在皮膚上，繃得緊。風颳過來，帶著腥氣和遠處降兵壓抑的抽泣。
陳子龍坐在一片狼藉中，背靠著自己插在地上的方天畫戟。他臉上血汙淚痕糊成一團，頭髮散亂，衣甲破爛，看起來狼狽不堪。但那雙眼睛，在說完“嬴”姓之後，從最初的空洞，慢慢恢復了些神采，平靜地。坦然地掃過圍在身邊的每一個人。
他看到了張良眼中一閃而過的複雜，看到了項羽重瞳裡壓抑的波瀾，看到了韓非臉上那抹熟悉的。帶著苦澀的自嘲，看到了衛莊抱著劍。比往常更冷硬的側臉，也看到了赤練。白鳳等人眼中的驚疑不定，趙雲緊鎖的眉頭，華佗捋須沉思的模樣。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沒成功，索性就不笑了。
“我知道。”陳子龍開口，聲音還有點啞，但很穩，“你們這些人裡，對大秦......基本就沒好印象。張良兄，你輔漢滅秦。項羽，你西楚霸王，鉅鹿破釜沉舟，火燒咸陽宮。韓兄，你死在秦獄。衛莊先生，鬼谷縱橫之術，因秦一統而......嗯，換個活法。”
他頓了頓，喘了口氣。
“暴政嘛，徭役，嚴刑，焚書......史書上寫的，你們親身經歷的，我都知道。我理解你們現在心裡是什麼滋味。”
他抬起頭，目光依次看過張良。項羽。韓非。衛莊。
“但我想問你們一個問題。”
“嬴政定下的那些東西——書同文，車同軌，統一度量衡，郡縣制......這些東西，你們漢朝建立之後，是扔了，還是......接著用了？”
沒人立刻回答。張良嘴唇動了動，沒出聲。項羽眉頭皺得更緊。
陳子龍也不需要他們立刻回答。他繼續往下說，語速不快，像在梳理自己的思緒，也像在陳述一個遙遠的事實。
“我再告訴你們一個事實。一個......在我來的那個時代，很多人都知道的事實。”
“我們——華夏，能經歷足足兩千多年風雨，好幾次差點斷了根，又總能接上，文明傳承一直沒徹底斷絕，靠的是什麼？”
“就是因為，從嬴政那裡，定下了一個再也拆不掉的‘調子’。一個‘大一統’的根子，埋下了。”
“你們知道嗎？在我那個時代，世界上有幾個和我們一樣古老的‘古國’。它們的文字，早就沒人認識了，成了需要專家去破譯的‘死文字’。它們的文明，斷了。”
“但我們沒有。我們的文字，從甲骨文。金文。小篆。隸書。楷書......一路變過來，但根子沒變，文脈沒斷。為什麼？”
“因為‘書同文’。”陳子龍看著張良，“子房，你博學，你告訴我，如果七國文字各異，經年累月，會變成什麼樣？會不會像那些古國一樣，彼此再也看不懂對方留下的東西？”
張良沉默。
“漢朝建立後，”陳子龍轉向項羽，“你們被稱為‘漢族’。這個‘漢’字，成了我們民族的稱呼。可這個‘漢’朝，它用的是什麼制度？是沿襲了秦的郡縣，還是回到了周的分封？它收天下之兵鑄金人十二了嗎？它把法律變得比秦更嚴苛了嗎？”
項羽重瞳閃爍，盯著陳子龍，沒說話。
“在你們之後，”陳子龍的目光掃過趙雲。華佗，“還有三國，有魏晉，有五胡亂華......漢人差點被殺得絕種。可每次到了懸崖邊上，總有人站出來，把斷了的東西，又接上。接上的，是什麼？是‘秦制’的魂——大一統，書同文，車同軌，行同倫。”
“哪怕再後來，隋唐，宋元，明清......多少次朝代更迭，外族入侵，可這套東西，就像刻在骨頭裡的烙印，誰也沒能真正把它拆掉。你們不能，後世任何人也做不到。”
他看向張良，語氣平靜：“子房，你死後幾百年，有個叫唐的朝代，鼎盛時萬國來朝。它的根基是什麼？是秦制改良後的東西。這些，不信你可以問趙雲，問華佗，他們經歷過漢末，知道漢承秦制。你也可以等回長安，去問袁天罡，他是大唐國師，他最清楚。”
趙雲迎著張良看來的目光，緩緩點了點頭，沉聲道：“漢承秦制，雖有損益，然郡國並行，至武帝時推恩令下，實與秦郡縣無異。文字。度量。錢幣，皆襲秦舊。諸葛丞相北伐，所執‘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其心中‘漢’，亦是承繼秦一統之志的‘大一統’之漢。”
華佗也捋須道：“老夫行醫四方，所見官道。驛站。戶籍之法，確與秦時記載一脈相承。百姓雖苦秦法之苛，然其制已深入骨髓，難以更易。”
陳子龍接過話頭：“我再問你們一句。嬴政，他是第一個做‘統一’這件事的人。開天闢地頭一遭。他沒有前例可循。他不知道怎麼做才是‘對的’，他只能按照他認為能最快穩固江山。傳承萬世的法子去做——哪怕那法子激烈，殘酷。”
“李斯是法家，只知道嚴刑峻法，把事做絕。這不對，我知道。可你們自己想想，你們誰不是從那個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誰的手上完全乾淨？治國，不也是摸著石頭過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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