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紙在長條桌上攤開。一張，又一張。
炭筆勾勒的線條，簡潔，直接，沒有多餘的渲染。但正是這種簡潔，勾勒出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韓非。張良。諸葛亮。秦良玉。狄仁傑。包拯——都感到陌生乃至心悸的世界。
樓。高得不可思議的樓。方方正正，表面是大片大片平整的。彷彿能映出人影的材質（玻璃）。樓與樓之間，是筆直寬闊的道路，路上有方盒子一樣的鐵車（汽車）。更多的圖紙上，是密密麻麻。排列整齊的“鴿子籠”（單元房），窗戶小小，千篇一律。
沒有飛簷。沒有斗拱。沒有雕樑畫棟。沒有朱漆大門。沒有影壁照壁。甚至連瓦片都少見。
“這......”張良拿起一張畫著高層住宅樓的圖，手指輕輕拂過那些冰冷的線條，眉頭深鎖，“基本沒有我等熟知的建築形制了。方正，高聳，密集......怪不得主公會那般糾結。”
他指向樓房的基座和整齊的街道：“這地基想必打得極深。地面如此平整，想來便是主公所言那‘水泥’之功了。還有這窗戶，竟如此大片，透光想必極好，只是不知如何防風禦寒。這夜裡點燈的裝置（電燈），也非燈籠燭火......”
諸葛亮默默看著另一張商業街的圖紙，上面甚至有模糊的招牌字樣。“主公的世界......確是多姿多彩，光怪陸離。此等建築，建造想來快捷，管理居住也必是方便，一切皆有秩序。然......”
他放下圖紙，羽扇輕搖，語氣帶著深深的惋惜。
“缺乏了我華夏文明的魂魄。無風水格局之講求，無天人合一之寓念，無家族倫理之體現，甚至連地域特色也無。方便則方便矣，簡單則簡單矣，然終究是......少了味道。失了傳承。”
秦良玉拿起一張廣州“城中村”的俯視草圖，看著那些擠擠挨挨的“握手樓”，嘆道：“主公在旁註了一行小字——‘全國上下十四億人口’。”
“十四......億？”韓非倒吸一口涼氣。這個數字超出了他的理解範疇。
“便是十四萬萬人。”諸葛亮沉聲道，他早已從陳子龍和秦良玉的描述中對後世人口有模糊概念，但親眼看到這行字帶來的衝擊依然巨大。
“怪不得......怪不得啊！”張良恍然，手指點著那些密集的樓房，“如此多的人口，若依舊沿用我華夏傳統木構建築，慢且不說，所需木材便是天文數字，土地亦不可能夠用。這水泥高樓，雖失其魂，卻實是解決居住的不得已之法。成本低，效率高，能容萬人於一樓。”
秦良玉翻動著圖紙，又抽出一張相對不同的。這張畫的是一座古城，有城牆，有鐘鼓樓，有縱橫的街巷和成片的灰瓦屋頂。雖然筆法依舊素描，但能看出是傳統建築。
“這是北京。”秦良玉指著圖說，“我先前與你們提過，大明成祖文皇帝朱棣遷都之地。‘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你們看，這裡的古建築倒還留存許多。”
她對比著廣州的高樓圖與北京的古建圖。
“若按主公這畫中所顯，以及他所言......恐怕在他那個時代，如廣州這般新型建築已是主流，遍及各州。唯獨北京等少數地方，因是古都，或許還保留了些許舊貌。”
她抬起頭，看著眾人，眼中閃著明悟的光。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若真照此發展，經年累月，會琢磨。會建造榫卯木構的匠人師傅，必將越來越少，直至......絕跡。”
“我華夏建築，從選材。備料。設計。施工，到日後住人，每年需保養維護，防蟲防腐，所耗財力心力，絕非小數。為何後世會大量採用他國文明樣式的建築？”
秦良玉自問自答，語氣漸沉。
“除了高效快捷，這‘水泥’建築的後期保養維護成本，想必也極低。堅固，耐久，不易朽壞。這才是根本。”
“我們需先把那‘水泥’做出來，親眼看看，親手試試，才知此物究竟是何模樣，為何能如此高效，成本又如此低廉。明白了這個，才算真正明白主公那個世界的不得已。”
張良接過話頭，聲音帶著一絲沉重：“那麼，由此可以想見，在那樣一個人口浩瀚的後世，我華夏的傳統建築，恐怕......已非尋常百姓所能企及。必是有錢有勢。有身份地位之人，或是特意保護的古蹟。特定場所，才會去建造。去維護。普通人，養不起，也等不起。”
他苦笑搖頭。
“太難了。我等慣常所思，是百姓吃得飽，穿得暖，有片瓦遮頭，便已足矣。然主公的世界，人口。土地。資源。外患......諸般矛盾，已發展至那等地步，一代代更迭下來，選用這等高效卻失魂的建築，恐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否則，無以安居，無以樂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