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掃過圖紙上那些冰冷的線條。
“解決了溫飽,便要解決住行。解決了住行,便要追求富裕。富裕之後,便是強國強兵,以御外侮。開山,修路,治水,造城......皆是迫在眉睫。非如此,不足以在列國環伺中立足,不足以......避免捱打。”
諸葛亮一直沉默聽著,此刻才緩緩開口,指著圖紙上那些建築和街景的素描筆法。
“主公這作畫技藝,亦是前所未見。他自稱‘素描’,與我所知工筆。寫意。白描皆不相同。重在光影明暗,形體結構,務求寫實。想來,這也並非我華夏傳承之畫技了。”
眾人聞言,又是一陣默然。連作畫的方式,都已非舊制。
“所以,”諸葛亮的聲音在寂靜的廂房裡顯得格外清晰,“主公前幾日夜談,提及那‘清朝’時,言道‘漢族淪為奴隸’,‘打仗打了十四年’。如今再看這些圖畫,便可窺見一二。”
“一個文明,若想在被摧毀。被奴役後,重新快速站起來,追趕上已然領先的強敵。那麼,引進他國之高效技術。實用文化,乃至生活方式,縱使心中萬般不願,亦是無奈之舉,是......必經之痛。”
“唯有更快,更高效,先活下來,站穩了,才有資格去談‘傳承’,去尋回‘魂魄’。”
“此乃,絕境求生之道。”
諸葛亮的話語,像一塊巨石投入眾人心湖,激起千層浪。張良。韓非。秦良玉皆面露深思,沉重頷首。
然而,狄仁傑和包拯,卻是越聽越糊塗,越聽越心驚。
“諸葛丞相,”狄仁傑忍不住開口,眉頭緊鎖,“您與秦將軍所言......後世竟如此之苦?那‘清朝’又是何朝?莫非......並非我漢族所建?”
包拯黝黑的臉上也滿是凝重:“奴隸?打仗十四年?懷英與包某對此一無所知,還請諸位......解惑。”
諸葛亮與張良。秦良玉對視一眼。
秦良玉輕嘆一聲,對狄仁傑和包拯道:“二位來得晚,前夜篝火長談未曾參與。簡而言之,在我大明之後......”
她頓了頓,語氣艱澀。
“又有異族入主中原,國號曰‘清’。並非我漢家天下。”
狄仁傑和包拯瞳孔驟縮。
“清廷治下,漢人備受壓迫,剃髮易服,文字獄興,文明幾近斷層。而後又有海外列強以船堅炮利叩關,清廷屢戰屢敗,割地賠款,屈辱不堪。至近代,東瀛倭寇大舉入侵,佔我半壁河山,屠戮我同胞以千萬計,罪惡滔天。我華夏兒女,浴血奮戰十四載,死傷無數,方將外敵驅逐。”
“主公所在之世,便是那場浩劫之後,重新建國,奮發圖強之時代。然外部強敵環伺,內部百廢待興,人口眾多,資源有限......諸多難處,非一言可盡。”
秦良玉聲音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帶著血腥和硝煙的味道,砸在狄仁傑和包拯的心頭。
兩人僵立原地,如遭雷擊。
大唐的狄仁傑,大宋的包拯,他們所知最黑暗的歲月,也無非是朝代更迭的戰亂,宦官外戚的專權,何曾想象過,煌煌華夏,會有被異族徹底統治。文明瀕絕。而後又被更兇殘外敵肆意踐踏屠殺的至暗時刻?
“竟......竟至如斯......”狄仁傑喃喃,清朗的面容第一次失了血色。
包拯雙拳緊握,指節捏得發白,額間那彎月印記似乎都黯淡了幾分。他一生追求公正法治,護佑百姓,卻不想後世子孫,竟曾淪入那般地獄。
廂房裡,再次被一種沉重到極致的靜默籠罩。
只有桌上那些炭筆描繪的。來自另一個掙扎求存時代的冰冷建築圖紙,在透過窗欞的晨光中,沉默地訴說著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