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輦內，空間寬敞，鋪設明黃軟墊。
車輪碾過青石御道，發出均勻的轆轆聲響。車外，百姓山呼海嘯的喧譁車壁隔絕，變得模糊而遙遠。
李鎮坐在主位，贏子龍坐在他側手。兩人之間隔著一張固定的小几，几上擺著茶具，茶水已涼。
入城時的熱烈笑容早已從李鎮臉上褪去，只剩下一片濃得化不開的疲憊與愧悔。他雙手交握，放在膝上，指節用力到發白。他幾次抬眼看向贏子龍，嘴唇翕動，又頹然垂下。
御輦行過長長的天街，轉入相對安靜的宮城區域。
李鎮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嘶啞，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
“唉......”
一聲長嘆，在寂靜車廂內格外清晰。
“子龍。”
他看向贏子龍，眼神複雜，有恐懼，有愧疚，也有塵埃落定般的釋然。
“苦了你了。”
“我......錯了。大錯特錯。”
“對不住贏家，更對不住你。”
“十年......整整十年，我不聞不問，坐視你痴傻，坐視陳家......不，贏家，在北境苦苦支撐，任人欺凌。是我這個做舅舅的......不配。”
贏子龍沒有立刻接話。他目光平靜地落在李鎮臉上，看著這位曾經需要仰望。如今卻已憔悴不堪的皇帝舅舅。窗外光影流過，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痕跡。
“都過去了。”贏子龍終於開口，聲音沒什麼起伏，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
他頓了頓，問：“想必，我父母......已與你見過了？”
李鎮身體一顫，眼底浮現痛苦，緩緩點頭。
“是。鎮嶽兄......和紅玉，前幾夜......入夢來，罵了我。”
他閉上眼，彷彿還能看見那兩道憤怒而哀傷的身影。
贏子龍輕輕“嗯”了一聲，似乎並不意外。
“如今，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錯，一代人也有一代人的難處。”贏子龍語氣依舊平淡，“況且，你當年即便想救，也未必救得了。我們頂著‘陳’姓，便是活靶子，守門人不會放過。遲早，都是個死。”
他看著李鎮：“我幸運，撿回條命，痴傻十年，也算躲過一劫。”
“而你，”贏子龍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極淡的。近乎審視的意味，“你身為皇帝，玩些帝王心術，制衡權臣，本無可厚非。帝王之道，歷來如此。”
“但若你連忠臣和真正的權臣。內患和外敵都分不清，那你這皇帝，做到頭，也真就只能做到頭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實質，落在李鎮驟然慘白的臉上。
“守門人那種敵人，對你，對大幹，都太強了。強到他們若想，足以悄無聲息，顛覆你的國，絕你的種。”
“幾十個絕世高手，暗中窺伺，傳承幾千年。你爹當年默許我爺爺‘暴斃’，你默許我陳家艱難求生，甚至......可能也默許了某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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