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城，城南，一座三進三出的普通院落。
從外面看，這院子與城中任何一座民居別無二致——青磚黛瓦，門楣上掛著褪色的舊匾，門前種著一棵老槐樹，枝葉茂密，遮蔽了大半個院門。鄰居們只知道這裡住著一位姓歐陽的老先生，平日裡深居簡出，偶爾有幾個訪客，也都是些安分守己的面孔。
沒有人知道，這裡是天魔教的總壇。
三百六十堂口的堂主們齊聚一堂。大堂內黑壓壓地站滿了人，卻鴉雀無聲。所有人都仰著頭，看著懸掛在大堂正上方的那塊白絹——那是一份從天上下來的聖旨的抄錄版，一字不漏，連落款的“人皇贏子龍”五個字都用硃砂描紅了。
歐陽隆站在白絹下方，背對著眾人，負手而立。
他己經保持這個姿勢很久了。
沒有人敢出聲打擾他。在場的堂主們都知道，這位跟隨天魔教教主一同投胎轉世、在此界重建天魔教的老人，平日裡極少失態。他見過太多風浪，經歷過太多生死，臉上永遠是那副古井無波的表情。
但此刻，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終於，歐陽隆轉過身來。
他的眼眶是紅的。
“我活了這麼多年，”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激動，“跟隨著教主一起投胎轉世，相遇在此界，重新建立天魔教，把你們招募進來。你們都是活不下去的人，都是被那個世道拋棄的人。至今，己有數百年。”
大堂裡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三百年來，我見過多少帝王將相？”歐陽隆的目光掃過眾人，“前世的延康帝國的皇帝，今生的各大王朝的君主，宗門世家的掌教……沒有一個，沒有一個能做到這一步。”
他伸手指了指頭頂那塊白絹：“你們看看這道旨意。天下女子皆可鳳冠霞帔，寡婦遺孀可再嫁，男女平等，禁止家暴，禁止嚼舌根……甚至連彩禮都替百姓想到了，怕百姓負擔太重，說哪怕一個銅板也行，只要禮儀走到位。”
他的聲音開始顫抖：“幾萬年來，幾千年來，有哪個帝王下過這樣的旨意？延康帝國那麼龐大，那麼強盛，可他們想過百姓嗎？想過那些寡婦嗎？想過那些被家暴的女人嗎？沒有。從來沒有。”
大堂裡依舊安靜，但有一些細微的聲響開始響起——有人在吸氣，有人在咽口水，有人攥緊了拳頭。
角落裡，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壯漢低著頭，牙關緊咬，眼眶通紅。他叫趙鐵柱，是西北堂口的堂主。他的姐姐就是在延康時期被丈夫活活打死，那時候沒有人管，沒有人問，連報官都會被趕出來，說“家務事不歸衙門管”。他至今記得姐姐嚥氣前那雙不甘的眼睛。
現在，人皇說——家暴的，重罰到底，嚴懲不貸。
趙鐵柱深吸了一口氣，把湧上來的酸楚硬生生嚥了回去。
歐陽隆的聲音繼續響著：“教主的選擇沒有錯。我之前還有些疑慮，擔心大秦容不下我們天魔教。但現在我知道了——大秦不僅容得下我們，還給了我們堂堂正正做人的機會。”
他從袖中取出西本書，高高舉起：“這是我從大秦書局買來的——《華夏衣冠圖錄·婚嫁篇》《三書六聘禮儀指南》《大秦婚姻法釋義》《華夏曆代歷朝衣冠圖冊》。”
書脊嶄新，紙張還散發著油墨的清香。
大堂裡的目光齊刷刷地聚集在那西本書上。
歐陽隆把那西本書放在桌上，拍了拍封面，目光掃過全場：“傳令下去——所有堂口的兄弟姐妹們，從今天開始，我們堂堂正正地站在陽光下。遵守大秦律法，做秦人，做漢族，做炎黃子孫。”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堅定：“該嫁人的嫁人，該娶妻的娶妻，該種地的種地。”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愣住的話：“我也該找個伴了。”
大堂裡安靜了兩秒，然後轟然炸開了鍋。
“歐陽堂主！您說什麼？！”一個年輕的堂主瞪大了眼睛，以為自己聽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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