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西安城。
大秦商會總會的二層小樓裡，倒是涼快得很。
牆角放著兩口大缸，缸裡碼著整整齊齊的冰塊，正絲絲地冒著涼氣。這是去年冬天工部按照陛下吩咐，在城外冰窖裡儲存下來的——當時誰也不知道陛下要那麼多冰幹什麼，還以為是要給宮裡用的。首到前幾天，商會的命令下來了：冰，敞開了賣。
范蠡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搖著一把蒲扇，面前攤著一摞賬冊。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葛布長衫，領口微微敞開，頭髮隨意地綰了個髻，看上去比平時少了幾分商聖的矜持，多了幾分尋常商賈的隨意。
呂不韋坐在他對面，面前也攤著一堆文書，手裡端著一碗冰鎮酸梅湯，喝得滋滋有味。
“這酸梅湯好啊，”呂不韋咂了咂嘴，“冰鎮的，喝著就是舒坦。你說陛下是怎麼想到把酸梅湯冰鎮了的？我活了這麼多年，從來沒這麼喝過。”
“你想不到的多了去了。”范蠡頭也不抬，繼續翻著賬冊，“陛下去年冬天的時候就安排了工部尚書造冰，那時候我還納悶，造那麼多冰幹什麼？又不能當飯吃。現在才知道，人家早就算好了今年夏天要賣冰。”
他抬起頭，用手指點了點賬冊：“你看看這個數——光是昨天一天，西安城裡大大小小的冰鋪就賣出去三千多斤。小的賣給百姓解暑，三文錢一小塊，擱在涼水裡就能降溫；大的賣給富戶商家，一整塊百來斤，放在屋裡能涼快一整天。咱們商會批發的價格是兩文錢一斤，零售價翻一倍，一天就是六千文的毛利。”
“六千文？”呂不韋放下碗，算了算，“那一個月就是一百八十貫？光西安一城？”
“對，光西安一城。”范蠡靠在椅背上，扇著扇子，“而且這只是開始。陛下說了，先讓咱們商會賺一波，等秋天的時候，讓大秦日報把製冰的法子刊登出去，讓全國百姓都能自己做冰。”
呂不韋愣了愣：“刊登出去？那不是斷了自己的財路嗎？”
“你呀，”范蠡笑了起來，“眼光還是短了些。陛下說了，先讓朝廷收割一波錢財，讓整個兩京十三省的商會和代理商都賺起來，讓大秦的錢財流通起來。等到秋天，法子公佈了，百姓自己能做冰了，那咱們的錢是少了，可百姓的日子好過了，民心就更穩了。”
他頓了頓，又道：“再說了，咱們商會又不靠賣冰過日子。雪鹽、肥皂、紙張、書籍、布匹、糧油，哪一樣不是日進斗金？琉璃茶具、全身琉璃鏡、高階香水、江山醉白酒、絲綢衣冠，這些高階貨更是供不應求。冰嘛，不過是夏天的一個小生意罷了。”
呂不韋沉默了一會兒，端起酸梅湯又喝了一口，然後長長地嘆了口氣：“哎，若是前世有這種環境就好了。”
范蠡抬眼看他：“什麼意思？”
“前世我做生意的時候，什麼時候有過這麼好的日子？”呂不韋放下碗，掰著手指數著，“雪鹽、普通肥皂、紙張、書籍、布匹、糧油，琉璃茶具、全身琉璃鏡、高階香水、江山醉白酒、絲綢衣冠——這些東西，隨便拿出一兩樣來，在前世都能讓一個商人富甲一方。可現在呢？紙張廉價，書籍廉價，一切都變得廉價起來了。”
他抬起頭，看著范蠡：“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這些東西不再是少數人的奢侈品，而是人人都用得起的日用品。在前世，一本書能賣到幾兩銀子，窮人根本買不起；現在呢，十五文一本，連城門口的乞丐都能攢錢買一本回去看。在前世，一塊雪鹽能讓一家人吃一年鹹味，普通百姓只能用粗鹽，又苦又澀；現在呢，十文錢一斤，誰家吃不起？”
范蠡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可這一切，在前世是不可能的。”呂不韋搖了搖頭，“不是因為沒有技術，是因為沒有人願意這麼做。那些世家門閥，那些豪門大族，他們把持著所有的資源，把所有的東西都變成了斂財的工具。他們寧可讓百姓吃不起鹽、讀不起書、穿不起衣，也不會降價一文。”
他看向范蠡，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可在這裡，陛下就這麼做了。他明明可以把這些東西全部壟斷，讓大秦商會一家獨大，賺得盆滿缽滿。可他偏不。他偏要讓紙張廉價，讓書籍廉價，讓雪鹽廉價，讓所有人都用得起。”
范蠡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那你得有個贏子龍。”
呂不韋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哈哈哈哈，說得對！你得有個贏子龍！沒有贏子龍，就沒有這些東西，就沒有大秦，就沒有今天的一切！”
他笑夠了，端起酸梅湯一飲而盡，抹了抹嘴：“現在經商環境好，我是真心服了。大秦立國不到一年，西安通往廣州的水泥路己經在修了，西安通往朔方的水泥路也在修了，差不多可以竣工了。等到時候賺到了足夠的錢，慢慢地打通整個兩京十三省，讓所有的城池都通上水泥路——這在以前，我想都不敢想。”
“水泥路只是開始。”范蠡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往外看了一眼。街上人來人往，有挑著擔子賣冰的小販，有穿著新式秦服的婦人，有騎著高頭大馬的胡商，還有一群光著腳丫子在街上追逐嬉鬧的孩子。
他轉過身，靠著窗臺：“北伐還有兩個月。等整個南方的收成——紅薯、玉米、土豆、辣椒、雜交水稻——全部收成好了，五百萬斤的種子種下去，還只是第一季。一年三熟，整個南方都種下去了，收成可觀。”
呂不韋點了點頭：“到時候國庫充盈，糧倉滿倉，北伐的後勤就不用愁了。”
“北伐不靠糧食收成。”范蠡搖了搖頭，“只是現在夏天熱，不適合出兵。北伐軍靠的是泡麵。天工部那邊正在做著呢，攢著泡麵，一泡就是兩三分鐘，有熱水就可以了，香噴噴的。”
他走回座位坐下，拿起蒲扇搖了搖：“白起將軍那邊己經在做準備了，泡麵的生產線日夜不停，行軍揹包也己經量產完畢。等秋天一到，氣溫降下來，大軍就可以出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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