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家老宅二樓的臥室裡，空氣彷彿凝固的瀝青，沉重而粘稠。
醫生剛走，留下一排加大劑量的穩定劑，白色的藥片在深色的床頭櫃上顯得格外刺眼。韓恕坐在床沿，身形單薄得像一張被揉皺後又展開的紙。
他垂著頭，左手無力地擱在膝上，掌心纏著新換的紗布，那慘白的繃帶像是一道無聲的控訴。
韓廷站在窗前，厚重的天鵝絨窗簾將外界的天光切割得支離破碎，他整個人隱在逆光之中，輪廓模糊，唯有一支未點燃的雪茄夾在指間，散發著淡淡的。壓抑的焦油味。
“她在清道夫。”韓恕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打磨過。
“我知道。”韓廷沒有回頭，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你安排的？”
“嗯。”韓廷頓了一下，側過頭，目光穿過昏暗的空氣，“資料分析部，孫立的手下。”
房間裡陷入了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牆上老式掛鐘的秒針，固執地走著，每一響都像是敲在人心最脆弱的弦上。
韓恕的目光落在床頭櫃上。那裡放著一張舊照片，相框的玻璃有些蒙塵，卻依舊能看清裡面兩個穿著校服的少年。陽光刺眼，他們坐在天台上，女孩舉著終端自拍，笑得沒心沒肺；男孩偏過頭沒看鏡頭，目光投向遠方，但嘴角有一個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
那是林薇拍的。
九年前，那個夏天。她非要拉他合照，說“萬一你哪天想不開死了，我得有證據證明我認識你”。
他當時覺得她在說笑，覺得她天真得可笑。可如今想來，或許那時候，她就已經在用她的方式，試圖把他從懸崖邊上拽回來。
韓廷轉過身，正好看見韓恕盯著那張照片出神，眼底閃過一絲晦暗不明的情緒，像是某種被觸犯的領地意識。
“別想了。”韓廷的聲音很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她不是你能碰的人。”
韓恕抬起眼睛，那雙眼睛裡佈滿了紅血絲，卻亮得嚇人：“我只是想——”
“你想什麼不重要。”韓廷打斷了他，語氣沒有絲毫起伏，像是一潭死水，“她現在在我的人手下做事。她的晉升。她的案子。她的安全，都在我的棋盤上。你貿然出現，會打亂所有安排。”
“你的安排？”韓恕重複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聲音卻在微微發顫，“還是你的私心？”
韓廷的目光驟然轉冷，那雙深棕色的瞳孔在暗光裡像是一頭蟄伏的猛獸被驚醒。
韓恕沒有躲閃，直直地迎視著他的目光，彷彿要用盡全身的力氣去刺破那層名為“大哥”的偽裝：“哥，你也喜歡她嗎？”
房間裡安靜了整整五秒。空氣彷彿被抽乾，讓人窒息。
韓廷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只是看著韓恕，那雙深棕色的瞳孔裡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但韓恕知道，那平靜的冰層之下，是即將噴發的岩漿。
“這不關你的事。”韓廷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危險的壓迫感，“你養好你的病。別靠近她。這是命令。”
“如果我說不呢？”
韓廷走過去，幾步路，卻像是一場無聲的宣戰。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床邊的弟弟，兄弟倆相差六歲，韓廷比韓恕高出大半個頭，站在他面前像是一座沉默的。不可逾越的山。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藏在消防通道里？”韓廷的聲音冷得像手術刀，“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清道夫技術保障部，用管理員許可權查她的工位排班？你當清道夫的監控都是假的嗎？韓恕，我容忍你，是因為你是我弟弟。但林薇——”
他頓了一下，目光如炬，死死鎖住韓恕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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