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張銘其實也預想過,就算伯爵看穿了這一點,在有夫人在場維護女兒、維繫家族體面的情況下,他也絕不會當眾說破。
這是自己的陽謀。
而此刻,伯爵選擇在這裡點破,其背後的深意,就更耐人尋味了。
張銘的餘光,瞥見了伯爵那不動聲色的側臉,一個念頭猛地竄入腦海:這位父親,從一開始,就知道女兒在偷聽!他後續與自己的那番對話,尤其是那番關於“聯姻”和“犧牲品”的冷酷剖析,不僅是說給自己聽的,更是故意說給吉娜聽的!
他在用最現實、最殘酷的語言,撕開童話的面紗,逼著自己那個天真的女兒,去了解她所身處的、真實的世界。
只可惜,此刻的吉娜,顯然還沒能完全理解父親這番“說教”的良苦用心。她深深地看了張銘一眼,那眼神中,混雜著無法言說的害羞、濃濃的擔憂,以及一絲不甘。然後,她才對父親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屈膝禮,轉身,挺首了柔弱的背脊,一步步消失在了走廊的黑暗中。
“我的女兒,”伯爵看著女兒離去的背影,微微無奈地搖了搖頭,才將目光轉回,“似乎對你很有好感。”
張銘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接這話。
他沉默片刻,只能給出一個最穩妥的回答:“吉娜小姐是一位兼具善良與勇氣的女性。她在危難面前,既能為無辜者挺身而出,又能冷靜地參與到破局的謀劃之中。擁有這樣一位出色的女兒,是斯賓塞家族的榮耀。我想,任何有幸與她相識的人,都會被她的品格所吸引。”
聽到這番發自內心的、不帶絲毫諂媚的讚美,斯賓塞伯爵那張如同古希臘雕塑般冷硬的面容上,冰冷的線條,似乎有了一絲極其短暫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柔和。那雙銳利的的眼眸深處,也悄然掠過一抹不易察覺的驕傲。
不過他馬上就收斂了表情。
“你和她,沒有未來。”伯爵的表述,殘酷而現實,“她生在這個家庭,就算能自由挑選愛情,那也只能是在這個國家的貴族群體裡,進行有限度的‘自由’挑選。”
張銘完全理解。這就如同華夏古代的門閥士族,講究門當戶對。即便有寒門學子與門閥閨秀相戀,那也得是學子金榜題名,前途遠大到足以跨越階級的鴻溝,才有可能修成正果。
他不打算和伯爵在這一點上繼續爭辯。吉娜年紀尚小,而自己在這個時代根基全無,說得再多,也不過是一時口舌痛快,最後反而會被人扣上一頂“狂妄自大”的帽子。
真正的棋手,從不在沒有籌碼時,就提前掀開自己的底牌。
他緩緩抬起頭,迎著伯爵審視的目光,眼神中的情緒卻己從剛才的沉重,轉為一種深邃的、胸有成竹的平靜。
“我理解您的立場,伯爵大人。但我們或許可以先不談論那些遙遠的、無法預知的未來。”他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沉穩,“我此行的首要目的,其實是想和您談一筆……生意。”
“生意?”伯爵的注意力,果然被拉了回來。
“是的。”張銘繼續說道:“其實,我想要的‘東西’,是您名下的一小塊土地。”
“土地?”
伯爵眼中閃過一絲錯愕,他想過無數種可能。
面前男人的目的,可能是:特殊的貿易許可、某種走私通道的便利、一筆鉅額的金錢、難以企及的名望,甚至是……追求自己的女兒。
但他唯獨沒有料到,這個年輕人想要的,竟然是一塊地。
他突然想起,以前曾在內部報告中讀到過,那個神秘國度的人們,無論貧富,似乎都對“擁有一塊屬於自己的土地”,抱有近乎執念的渴望。
現在看來,此言不虛。
不過,這個東方人,到底想要哪塊地?是靠近港口,便於貿易?是扼守交通要道,便於收稅?還是說,他透過某種不為人知的渠道,得知某塊地底下,埋藏著價值連城的礦產?
看著伯爵那陷入沉思、眼神變幻不定的模樣,張銘敏銳地察覺到,面前這位習慣了與人博弈的頂級棋手,九成九是想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