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歌行》第58章 趙年兒 咋一秒就忘了(1)

作者:沐天同·4個月前

第58章 趙年兒 咋一秒就忘了

沈道固並沒有立刻回答。

他靜靜坐著, 燭火在他清絕的側臉上投下搖曳的光影,長睫微垂,遮住了眸底流轉的覆雜情緒。

席間的靜默隨著炙羊肉下的炭火聲嗶剝聲散開,和著窗外遙遠的風穿過枯枝的嗚咽。

沈道固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端起溫潤的青瓷酒樽, 起身。

“林將軍、梁將軍。”他對林又安和梁為安各行了一個弟子禮。

“兩位將軍非是以弱挾義, 而是以‘真實’震撼了道固。道固往日居於廟堂之高,所見所聞, 無非經義典章、權謀心術, 自以為窺見普世道理。而今來到懷荒鎮,見了將軍, 見了梁校尉,才覺得真真切切看見了人間永珍。”

“道固亦有母親祖母, 卻從不曾想到過她們與我看見的世間、聽到的聲音有如此不同,道固前十九年豈非如同巨象盈室而熟視無睹,對佔據天地間一半的道理都渾然不覺?兩位將軍今日為道固開智,於道固有師恩隆重。”

“至於將軍的理想, ”他脊背挺拔, 一字一句道,“怎麼能說是將軍一個人的理想?對於任何耳聰目明之人,這都該是再自然不過的天地本心的真理, 難道有何等人要主動蒙起自己的雙眼、捂住自己的耳朵?道固願為世間所有的真理執旗開道, 不單是對將軍的承諾, 亦是發自道固本心。”

他將杯中酒飲盡,深深一揖到底。

林又安緩緩直起身,她眼中光亮閃爍,卻再次問道:“得沈少卿此言, 又安心中歡喜。但你可知你要撼動的,是何等厚重的壁壘?”

“非止於律法,非止於習俗,乃是千載以來,沈澱於人心、鑄成了規矩的東西。這是一座不知由何而始的山,令許多人生來便只能看見方寸之地,你若想移開他,則荊棘叢生、巨石當道,每一步都似逆流涉川,舉目皆敵。儒生口中的天道倫常、帝王的權衡離心、史書的斷章取義,你不怕嗎?”

她的話語沒有激昂,只有一種冷靜的陳述,卻比任何慷慨陳詞都更厚重。席間殘餘的暖意彷彿被這番話語驅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直面龐然巨物的肅穆。

沈道固臉上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笑意:“道固只想做正確的事。”

“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無道,以身殉道。”

但奇怪的是,這句話說出,他心中並無太多沈重,反有一種久違的暢意。

或許從祖父教他天下間的第一句道理開始,教他守護的就不是某一姓之王朝,而是人心中那一點不滅的火種,是本就該屬於百姓的、選擇的權力。

小廳中燭火溫柔,梁為安悄悄拿袖子抹了一把眼睛。

夜色更深,漠南的夜空曠遠,寒星如釘。命運的洪流依舊奔湧向前,但在懷荒鎮這小小的漩渦之中,一些微小的、卻可能影響未來的沙礫,已經開始悄然移動。或許在九州大地上,這樣無人知曉的沙礫每時每刻尚不知其數,它們散落四方,沈埋各處,終將有一天當千千萬萬的沙礫匯聚,便能成勢而起,逆卷洪流,會重塑這九州大地的河床。

“主人,他們……真的能做到嗎?”馬車碌碌,念窈靠在搖搖晃晃的馬車車壁上,小聲問姒墨。

“什麼算做到呢?”姒墨的聲音在寒風中顯得空靈而篤定:“若想這世間頃刻間如九重天上一般澄明朗闊,那一定不能。起碼林又安做不到,沈道固也做不到。但若是天下女子的處境因為今日之誓有了一絲改善,那算不算做到了呢?九州星野看似恆久不變,實則每時每刻皆有星辰生滅。變革之機,往往始於微末,今日種因,或許是為了他日的覺醒。”

念窈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她看向趙年兒:“你怎麼一句話都不說?從梁為安講完身世起你就怪怪的了。”

趙年兒怔楞著抬頭,昏暗中看不清她臉上的神情,只有那慣常帶著風霜與堅韌的輪廓此刻柔和了些許。

“我……我有很多想說,”她的聲音有些乾澀,帶著一種難以啟齒的滯重,“姑娘,等回去,我可以說給你聽嗎?”

姒墨靜靜地凝視著趙年兒,清冷的眼眸中沈澱了一種溫潤的悲憫。她輕聲道:“好。”

而在林府門口,林又安並未立即回去,她依著門廊,望著空寂的街道和天邊那輪冷月。蔣玉霄輕輕攬住她的肩。

一盞孤燈,兩人對坐。

趙年兒垂著頭,並不看姒墨的眼睛,幾乎是自言自語道:“我的母親,是幽州樂浪郡趙府的一個婢女。她很漂亮,很漂亮,又溫柔。趙府的少爺有一天在書房裡也發現了這件事情,但那天他的妻子正好去書房裡給他送賬簿,於是趙少爺的美事就被這麼打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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