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還太小了,只能聽明白別人喊他“那個漂亮的小野種”,這一定是在罵他。
他常常因此和別人打架,大人們通常都不會和孩子計較,漸漸也就不當面這麼喊他了,但小孩子們是不知道分寸的,後來他也就成了整條街上最能打的孩子,經常帶著一身淤青倔在院子裡等母親給他收拾,然後被母親推推搡搡地帶著挨個上門去道歉。
孩子最討厭的就是道歉,他明明是靠自己的拳頭打贏的,如果不是自己拼了命的打架,難道真要讓那些野狗踩在自己頭上撒尿?
父親每次都會哄他,給他買街上的泥叫叫和糖人兒,他就會很得意地拿到那些孩子們面前炫耀,看那些孩子羨慕又畏懼的表情。
他知道父親很會討趙府的主子歡心,得到的打賞全是頭一份兒的。
雖然隔三岔五就要和人打架,但習慣之後這樣的日子也並不是很難過。
孩子以為自己早晚有一天能把整條街上的人都打服,然後把整個鎮上的人都打服,然後把整個樂浪郡都打服,到時候他們一家人就能過上好日子了。
但就連這樣不算好日子的日子也只過了六年。
那一天他被人追到了趙府後門,那些孩子實在是太卑鄙了,居然湊了七個人來打他一個,他抓起手邊的一切去反擊這幫小人,竹筐、竹條、水桶,陣勢實在是搞得太大了,等到那個裹著披風的男人從馬車上下來,讓人把這幫孩子分開的時候,他還死死咬著一個孩子的小腿不鬆口。
他抬眼,認出來那是趙府的少爺,他曾經跟著父親一起遠遠見過。
趙少爺拍拍他的臉,饒有興趣地問他:“你是哪家的孩子,這麼兇?”
他覺得自己的牙也咬得很酸了,那個被咬的孩子的哭聲真是煩人,於是鬆開嘴,說了父親的名字。
趙少爺好像回憶了一下:“你的母親是……”
瘦弱的少爺摸摸手臂,孩子注意到少爺手臂上有幾個暗紅色的斑點,難道有錢人家的少爺也會經常做飯把自己燙傷嗎?
“原來你都已經這麼大了。”孩子聽到少爺這麼感慨。
那天回家之後母親又罵了孩子一頓,一邊哭一邊罵,但孩子已經不把母親的批評放在心上了。
他看著母親依然美麗的臉龐,沒有把遇到趙少爺的事情告訴任何人。
之後發生了一件對於孩子來說既有點好又不好的事情。
不好的是母親一直哭,父親還打了孩子一頓。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被打,明明父親當時什麼也沒說,還陪笑著給少爺送出了門。
好的事情是,從那之後父親每天都會給這個孩子一枚銅板,讓孩子只要家裡來了別的男人就告訴他。
孩子忐忑地捏著第一枚銅板,給母親買了一個小絹人。
母親終於露出了笑容。
他覺得那時的母親很美很美,她黑黑的長髮並不像平時一樣工整地束起,而且像瀑布一樣掃在孩子的臉上,癢癢的、香香的,雖然母親不知道為什麼額頭和嘴角都淤青著,但這絲毫不減損母親的美麗。
母親笑的時候眼角還紅紅的,但是眼睛是那麼亮,比水井裡的月亮還要亮,很久很久孩子才反應過來,是母親又流眼淚了。
但是每天給一個孩子一枚銅板是很難堅持的一件事情,有時父親出門時總是忘記這枚銅板,再後來就逐漸不再給錢了。
這個孩子等啊等,等到街上的孩子們又來找他打架,等到母親又開始罵他,孩子漸漸感到失望,他再也不能每天都去那些壞孩子面前炫耀,也再沒見過母親那個美麗的表情了。
直到有一天,也許是邪惡之神俯視世間,偶然發現了這個貪婪的幼小靈魂,於是在他耳邊輕輕吹了一口氣,從此邪惡在他身體裡紮根發芽,滋長出罪孽的血肉。總之,這個孩子突然產生了一個很可怕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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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閱謝:說話有者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