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一的晨光比前幾日來得更早，窗紗上映出的光斑從灰白變成鵝黃時，翠兒已經在院中來回跑了三趟。
“姑娘，尚服局的人到了，這回不是試穿，是把全套嫁衣配飾封存進匣子裡。”
沈念安從床幃中坐起來，頭髮散在肩上還沒來得及攏，聲音帶著一絲沒睡醒的沙。
“什麼時辰了？”
“卯時剛過。”翠兒把外衫遞過去時手都在抖，嘴巴翕動了好幾下才把話說全，“姑娘，還有七天。”
沈念安接過外衫披在肩上，手指去系領口的盤扣時慢了兩拍，釦子從指間滑了一次才扣上。
張嬤嬤領著尚服局的四個繡娘進了正廳，那幾只朱漆描金的長匣被小心翼地擱在當中的長案上，匣蓋上貼著封條，封條的紅紙鮮亮得刺目。
“姑娘，嫁衣鳳冠霞帔連同配飾一共七匣，封存之後由奴婢和翠兒看著，大婚當日卯正開匣。”張嬤嬤把匣子上的封條逐一查驗過，手指在每道封漆上按了按確認無誤，“這七日里任何人不得開啟，姑娘也不能再試穿了。”
沈念安站在長案前看著那排匣子，紅漆面上映出她半張臉的輪廓，模糊得只剩一道弧線。
“嬤嬤，封存的匣子放哪裡？”
“按制應存放在新房中，可姑娘三日後要移居壽安宮靜養，殿下的意思是匣子留在偏殿由人看守，大婚當日直接從偏殿送去前殿更衣。”
翠兒從旁邊湊過來，兩隻手絞在一起搓了又搓，眼珠子盯著那排匣子不捨得移開。
“嬤，奴婢今晚能守著匣子睡嗎？”
張嬤嬤看了她一眼，嘴角繃了繃沒繃住，笑了一聲。
“你要守便守著，只是不許碰封條。”
翠兒連連點頭，轉身從裡屋抱了自己的鋪蓋出來，在長案旁邊的榻上鋪好了，架勢像是要跟那七隻匣子同吃同睡。
沈念安看著她忙前忙後的樣子，嘴角彎了彎沒說話。
午後張嬤嬤來傳了訊息，說按制婚前三日新婦需移居別殿靜養，皇后娘娘指了壽安宮東側的偏殿給她用，三月初五搬過去，初八大婚當日再由迎親隊伍接回前殿行禮。
“搬去壽安宮？”沈念安把手中的儀程冊子合上擱在膝頭。
“是。壽安宮那邊已經收拾好了，翠兒和奴婢跟著姑娘過去伺候，旁的人不必帶。”張嬤嬤把手中的條子遞過來讓她過目，“殿下另外安排了暗衛隨行，壽安宮四角的守衛也比偏殿這邊多了一倍。”
沈念安把條子看完擱回桌面，目光往窗外那株梅樹上停了一停，花苞已經開了七八朵，瘦伶的花瓣在春風裡搖得像要飛起來。
“嬤嬤，我在這院子裡住了十二年。”
張嬤嬤收條子的手在半空滯了一下，沒有接話。
沈念安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朝張嬤嬤笑了笑，那笑意裡頭攪著一縷說不清的痠軟。
“只是搬去住三天，又不是不回來了。嬤嬤替我把那盆水仙澆了水再走。”
三月初五清早，翠兒把沈念安的隨身物件打了兩隻小包袱，換洗衣裳和慣用的簪環裝在一隻，茶葉和幾本閒書裝在另一隻。
東西不多，兩隻包袱加起來還沒有翠兒當初跟她進宮時帶的行李沉。
沈念安出院門時回了一次頭，日光從院牆上方斜切下來，把那株梅樹的影子投在青磚地面上，枝條的影子歪七扭八地鋪了一地，像一幅隨手潑出來的墨畫。
